文才断了一条手臂,好在断口齐整,刀锋顺着筋络切开,骨头完好无损。
九叔当即请来镇上最有名的接骨师傅,替他仔细续上。
日后这条胳膊或许使不上十分力气,转动也不如从前灵便,
但能保住,已是万幸。
这一切,全赖一人。
苏荃。
“师父!”
这天阳光正好。
秋生和文才乘马车归来,车厢里码着一箱箱冥纸,全是接下来要用的物件。
“贾老板那边的货,我们都备齐了。”
两人一边卸车,一边清点箱数,动作利落。
九叔瞧着,心头宽慰。
经此一劫,两个徒弟像是忽然长了心窍——
不再毛躁闯祸,练功也肯沉下气来,待人接物更懂分寸。
虽偶尔还有点孩子气的小倔强,可比起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他愈发感激苏荃那一救。
这一场灾厄,反倒成了最好的历练,替他把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实实在在扳正了几分。
“你们稍晚些再送去贾老板那儿,记得早些回来。”
九叔点起一支烟,朝他们挥挥手。
“明白,师父!”
两人齐声应下,又顿了顿,秋生迟疑问道:
“对了师父,真人那边……怎么一直没见人?”
“这几天我们路过灵元观,大门总是紧闭着,也没察觉半点动静。”
他们近来几乎每日都绕道观前,未必真想打扰,
更多是想远远望一眼,道一声谢。
可次次扑空,门扉深锁,院内寂然无声,连一丝活人气都探不到。
“行了,我待会正要去寻苏小友……”
“你们先忙自己的事吧。”
九叔挥了挥手,示意秋生和文才先回去。
这段日子,他心里一直盘算着,该抽个空上灵元观登门致谢。
毕竟接连出了这么多事,若论最该谢的人,除了苏荃,再无旁人。
更别说——若不是苏荃及时现身,他们三人当晚早就在石坚手下丢了性命。
单说那晚,九叔自己怕是第一个被斩落头颅的。
这一个月来,他前前后后去了好几趟。
可每次叩门,里头都静得没有一丝回应。
起初,九叔还琢磨着,许是苏荃离开任家镇,出门办事去了。
可一晃就是整整三十天,音信全无。
他难免起了疑心,也添了几分挂念。
恰巧今日诸事顺当,手头也松快下来。
九叔索性趁这会儿清闲,亲自上山走一趟,看看苏荃是否真在道观里。
“苏小友,可在观中?”
灵元观门外,九叔抬手叩门。
木门厚重,敲击声沉闷而清晰,一路传进后院深处。
连他自己都听得真切,不信苏荃会听不见。
可等了好一阵,依旧无人应门。
“莫非……连卡尔斯也不在?”
九叔眉峰微蹙,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照理说,就算苏荃不便露面,卡尔斯代为应门也是常事。
难不成……苏荃真不愿见他?
他忽然记起上次分别时,苏荃撂下的那句话——
“往后别再把麻烦带到我这儿来。”
想到这儿,九叔心底掠过一丝黯然。
正欲转身离去,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九叔登门,可是有要紧事?”
苏荃立在门内,唇角含笑,神色从容。
九叔略一怔神。
他原以为,自石坚一事之后,苏荃早已厌烦自己的频频造访。
细想之下,倒也不怪人家——
自己每次上门,不是求援就是托付,回回都牵扯进棘手的麻烦;
而每一次,苏荃也都替他兜了底,扛下了不小的风险。
“请进吧,九叔。”
道观内静谧如初,空气里浮动着一缕清幽花香。
后院那方精心打理的花圃,如今已繁花满枝,为这清冷之地添了几分生气。
至于此前与石坚激战损毁的长廊、厅堂,连带大半个后院,也都修缮一新。
苏荃不缺银钱,只要肯出价,再难的事也能办妥。
“先前几次登门,总赶不上苏小友在观中。”
九叔边走边道,与苏荃并肩穿行于青砖小径。
苏荃淡然一笑:“近来一直在闭关修行。”
这话不虚。
自那日吸尽石坚残存灵气后,他便将自己锁入地下静室,足不出户整月有余。
只为将那股磅礴之力彻底炼化,稳稳纳入己身。
当然,他也早吩咐过卡尔斯:
无论何人来访,一律拒之门外,不得扰他半分。
时间紧迫,又急于掌控石坚所留力量,自然顾不上应酬。
至于石坚尸身,他已交由卡尔斯处置——
吞也好,弃也罢,他不再过问。
唯独那只乾坤袋,还未来得及细查,就被今日九叔这一访打断了进程。
“原来如此。”
九叔若有所悟,轻轻颔首。
不知怎的,每次与苏荃同行,他都隐隐感到一股无形重压,
仿佛头顶悬着一座巍然山岳,随时可能倾轧而下。
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竟让他心头悄然发紧,生出几分本能的敬畏。
“九叔不妨直说来意。”
苏荃语气平和,却毫无绕弯之意。
事已至此,多费口舌毫无必要。
“这……”
九叔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也没别的,就是专程来道个谢。”
“不必言谢。”苏荃语气清淡,“本就是分内之事。”
从结果看,上回出手非但没白费功夫,反而让他占了大便宜——
实实在在收摄了一股精纯浑厚的灵气。
若再从石坚的乾坤袋里翻出些珍罕之物,那更是锦上添花了。
“恐怕,不止是谢这么简单吧?”
苏荃抬眼问道。
九叔一愣,随即苦笑点头:“果然瞒不过苏小友的眼睛……”
“实不相瞒,此番前来,是想问问——苏小友可愿随我们走一趟长寿村?”
长寿村?
苏荃眉头微蹙。
这名字听着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有一位故交,说来也是长辈……”
“他长居长寿村。半月之后,村里要办百年宴,特地差人送来了请帖。”
“若苏小友不嫌叨扰,不知可愿同往?”
九叔从袖中取出那封请柬,递到苏荃手里。
苏荃连封皮都没拆,目光却牢牢锁在九叔脸上,显然更在意他刚说的话。
“九叔口中的故人……”
“莫非是麻衣老祖?”
九叔一怔,眼睛倏地睁大:“苏小友怎么晓得这号人物?”
又惊又疑——这名字,他压根没向苏荃提过半句,只含糊说了句“长寿村有场宴席”。
况且,麻衣派早已式微,声名不显,连他这个茅山门人,也是早年游历途中才与老祖结识。
这次赴宴,本就存着顺道探望旧友的心思;若能带上苏荃,引荐一番,倒也是一桩美事。
可眼下这话一出口,九叔心头直犯嘀咕:难不成,两人早有渊源?
“呵——”苏荃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果真如此。
剧情线果然偏了。
麻衣老祖这条线浮出水面,紧跟着,另一个棘手的对手也该露头了——地藏鬼王。
此獠凶名赫赫,不单通晓高深术法,更令诸多修行者闻之色变。
而整场风波的根子,十有八九就扎在他身上。
九叔口中这场宴席,怕就是冲着他去的。
苏荃略一思量,反倒觉得正合心意。
自吸纳石坚一身修为后,他离地师境六重,就差临门一脚。
可偏偏这一步,卡得最久、最难熬——短则三月,长则半年,甚至更久。
若遇不上灵力充盈的对手,食气术便无从施展,进益自然寥寥。
权衡再三,他颔首应下。
“苏小友愿与我同往?”
九叔又是一愣。
他原只是随口一提,哪料苏荃答应得如此干脆,倒真有些意外之喜。
“不过走一趟罢了,有什么难的。”
苏荃摊手一笑,语气轻松,“再说,麻衣老祖的名头,我早年就听人提起过,正好趁这机会,当面领教领教。”
“原来如此。”九叔闻言,神色松快下来,点点头,“那明早我备好马车……”
“不必了。”苏荃抬手截住话头。
上回坐马车,他实在受够了——明明半天脚程,硬生生颠簸三天,比走路还磨人。
路再远,也强过困在车厢里耗神费时。
“九叔先启程,我稍后动身。”
他打算多歇两日。
此去长寿村,极可能直面地藏鬼王,总得把状态调至最佳。
“啊?”九叔一怔,“苏小友不与我们一道走?”
“另有安排。”苏荃语气笃定。
九叔见状,也不再多劝:“也好,那咱们就在长寿村见。”
“若您先到,直接去村长家,自会有人接应。”
几句寒暄过后,九叔告辞离去。
目送他背影渐行渐远,苏荃摇摇头,低声叹道:
“真是个热心肠的老实人啊。”
不知为何,他对九叔这类人,向来难以推拒。
虽有时絮叨些,行事也略显迟疑,但这份赤诚,终究值得敬重。
“行了。”
他伸了个懒腰,朝角落里的卡尔斯招招手,“弄点热乎的来,我待会儿过去。”
难得从地下密室出来,他早想大快朵颐一顿。
趁卡尔斯忙活的工夫,他踱步往金枝那边走了一趟。
一个月过去,炼丹进度总该有点眉目了吧?
毕竟,光是采买药材,他就掏空了好几箱银元,堆满整间库房。
推开主人房的门,一股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说不清是鱼虾腐败的腥臭,还是草药蒸腾的苦涩,混杂在一起,直冲脑门,熏得人眼晕。
他站在门口,竟一时迈不进去。
“主人!”
金枝从屋里小跑迎出,满脸兴奋,弯腰作揖。
“你们在里面炸炉呢?”
苏荃挑眉打趣。
金枝尴尬一笑:“没、没有!”
“是在试炼一枚新丹方……”
“眼下碰上点小关卡……”
“不过主人放心,快了,马上就好!”
屋内一片凌乱,瓶罐横斜,药渣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