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褚正在案前坐着,门外传来虎卫压低了的声音:“主公,李儒先生到了。”
许褚放下手里的笔:“进来。”
门被推开又合上,李儒从门外的夜色里走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穿过庭院之后留下的凉气。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一眼案上那幅舆图,目光在寿春的朱圈上停了一瞬。
许褚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李儒坐下。
许褚没有起身,伸手从案侧取了一只空碗,提起炉上温着的茶壶,倒了一碗,推到他面前。茶水在碗里旋了一下又稳住,灯影在茶面上晃动。
李儒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茶,没有端起来。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主公,臣以为不该出兵。”
许褚端着茶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说下去。”
李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等那些话在他自己嘴里再过一遍,确认稳妥了才放出来:
天子在长安。李傕、郭汜挟天子以令诸侯,汉室名存实亡。如今袁术称帝,天下哗然,却无人能伐。曹操来不了,刘备不敢来,刘表不想来——长安的李傕更不会来。人人都知道袁术该打,但人人都有理由不动手。主公若第一个动手——
他顿了一下,主公便是天下公认的大汉忠臣
“然后呢?”许褚问。
李儒继续道:主公可想过,若主公不出兵,下一个称帝的会是谁?
他停了一下,像是让这句话在许褚心里落一落:益州的刘焉,早就想当皇帝了。河北的袁绍,四世三公,手里兵强马壮,他不想?荆州刘表?徐州刘备?他们都是汉室宗亲,是因为他们更想。但是他们都在看——看袁术称帝之后能活多久。
可主公若第一个出兵讨袁,就是替汉室续了一回命。袁术被讨了,刘焉不敢动了,袁绍也缩回去了——天下人会觉得,汉室还有人护着。忠臣的名声有了,但往后呢?若日后,主公要更进一步的时候,那面大汉忠臣的旗,怎么放得下来?
许褚听完,没有接话。
李儒看着他的沉默,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应。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份荣誉,就是一把枷锁。主公若此刻做了兴汉名将,日后便不能再做别的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分:“而长安那位——”
他抬起右手,并拢五指,在自己颈侧轻轻一划,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粒灰尘,但意思很清楚。
许褚看见了那个动作,摇了摇头:杀了长安那一个,河北会扶第二个。汉室宗亲数不胜数,袁绍能扶一个,曹操也能扶一个。到时候天下有那么多个皇帝,你打哪一个?
李儒的手指停在案沿上,没有收回来:“到时候天下回到春秋战国,各人自立为王。”
许褚摇摇头说:“我这些年,讨黄巾、征西羌、伐董卓、定江东——走到哪一步不是顶着汉臣的名头?天下人提起我许褚,第一反应是大汉忠臣!这个名声,现在还能用。”
许褚端着茶碗,没有喝:留着刘协,比杀了他有用。天子在长安,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李傕手里的傀儡。只要我不否认长安的朝廷,天下就只有一个正统。谁想当皇帝,谁就是逆贼。
他放下茶碗:“袁术称帝,我出兵讨他,名正言顺。曹操不能打,刘备不敢打,我敢打。打完这一仗,天下人更觉得‘许褚是大汉忠臣’。这面旗能让我做很多事。袁术已经把路走出来了——他会让所有人看到,第一个称帝的人是什么下场。
李儒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从案沿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慢慢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
主公是说……让他替天下人示范一次。
许褚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李儒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主公……当真没有那个心思?
他没有说出那个心思是什么。但许褚知道他在问什么。
许褚放下茶碗。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堂中没有点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一片暗影。
许褚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李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文优,你觉得袁术为什么急着称帝?”
李儒愣了一下。
许褚说:“因为他怕。他怕晚了就没机会了。”
他停了一下,“我不怕晚。等到天下一统,四海升平,等到哪天我不当,天下人会觉得不对。等到那个时候,不用我开口。”
李儒坐在暗影里,看着许褚那张被半盏灯火照得明暗分明的脸,没有接话。他不需要再接话了。那句“我不怕晚”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一个二十三岁的人说不怕晚,比任何一个具体的承诺都重。
李儒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拱手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深。
“臣明白了,主公这份忍,臣望尘莫及。”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许褚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文优——今日这话,出了这道门,不必再提。
李儒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臣从未说过。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消失得比来时还快,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案上那碗他只喝了一口的茶还留着,水面上已经彻底静下来了,灯影不再晃动,像是一段话说完之后落下来的句点。
许褚独自坐在堂中,面前摊着那幅舆图。寿春的位置上还留着手指按过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伸手把舆图卷了起来,放回案角,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