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刘琦站在州牧府侧门。门外的巷子很安静，石板缝里长着干枯的草。片刻之后，一个穿旧袍的年轻人从巷口转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廖立走到刘琦面前，站定：“怎么样？”
刘琦看着他：“武陵太守。”
廖立眉头动了一下：“你父亲怎么说？”
“他知道我身后有人。他没有追问。”
廖立想了想：“他当然知道。一个从来不说话的儿子忽然说了那么多，条条都能自圆其说——他要是看不出来，他就不是你父亲了。”
他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戳破。因为他想看看，公子能不能自己站稳。武陵是个烂摊子，你站住了，他才会开始信你。”
刘琦没有说话。
廖立拎着布包，往巷口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走小路。公子走官道，我到了替公子探探路。”
他拎着布包走出了巷子。刘琦站在侧门口，看着那个旧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天是阴的，风裹着冬日的寒气从巷口灌进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府内。
湘南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刘繇坐在湘南城中，城外是枯黄的田野和空荡荡的官道。荆州水军覆没的消息传到这里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刘表弃守长沙，文聘、刘磐撤走，刘繇只有三千残兵，粮仓见了底，军心已经散了。不用许褚来打，再过半个月，他自己就会饿死在这座城里。
刘表的信到时，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信上的字不多，意思很清楚：南走桂阳，再不行就退入交州。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信纸放在案上，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滕耽站在侧首，低声问了一句：“使君，我等何去？”
刘繇把信推过去。滕胄接过来看了，眉间微微一动：“祸水东引。刘景升自守不暇，欲使许褚之兵南追使君。”
刘繇问：“诸君以为如何？”
许劭坐在帐侧，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信看了很久，然后才开口：“先入桂阳。桂阳不容，再走交州。”
滕胄道：“使君若去交州，朱符一定会收留我们。”
“何以见得？”
滕胄放下帛书，看了刘繇一眼：“皇甫义真被免太尉了。”
刘繇眉头微动：“何时的事？”
“月前。因天象有变，灾异策免。”滕耽说，“但接任的是周忠——周瑜的伯父。”
刘繇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周瑜是谁。
“皇甫义真虽被免职，但他在长安无人敢动。”
滕胄继续说，“因为他的学生许褚在荆州、江东等地握着七郡。李傕郭汜再跋扈，也不敢动一个背后有许褚的人。”
他顿了一下：“但朱公伟不一样。他儿子朱符在交州，没分量。他在朝中被李傕郭汜压着，连口气都喘不直。”
刘繇看着他：“你是说——”
“朱符心里有一口气。”滕胄说，“同样是大汉名将之后，皇甫嵩的学生在外面做大了，朱儁的儿子窝在交州。许褚能护住皇甫嵩，能让周忠接太尉——他父亲朱儁凭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刘繇：“使君若去交州，朱符一定会收留使君。不是为了帮使君。是为了让许褚知道——你赶走的人，我偏要收。”
滕耽道：“但桂阳近在咫尺，三日可达。赵范乃刘荆州旧部，即使不收留使君，也不至于加害。可先入桂阳落脚，再作计较。”
刘繇沉吟片刻：“先入桂阳。桂阳不容，再走交州。”
刘繇收拾残兵，当日拔营南走，往桂阳方向撤。
徐荣为主帅，太史慈为先锋，率兵南下追击。徐晃和赵云在北面清扫长沙残余据点，两路合围，像一张网从南北两头收紧。
两军在湘南原野上相遇。太史慈率骑兵冲阵，只一轮冲锋，刘繇军便散了。士兵们扔下兵器往田埂里跑，没有人回头。
就在残兵四散之际，一骑从侧翼横冲出来，马上一个小将，提着一杆长枪，直直拦在太史慈马前。
太史慈勒住马，打量了来人一眼——很年轻，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握枪的姿势跟寻常武将不一样，一看就是练家子。太史慈催马上前，一枪刺出。那小将侧身避过，枪尖擦着他的甲胄边沿滑了过去。
太史慈没有多想，长枪再次刺出。
那小将横枪架住，太史慈一触之下便觉得不对——他的枪尖像是刺进了一团风里，没有着力点。那小将手腕一转，枪尖抖出一道弧线，擦着太史慈的枪杆滑过去，直取他持枪的虎口。
太史慈撤枪回防，心里微微一凛。这个抖枪的路子，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十合。十五合。那小将的枪越打越快，枪尖在太史慈面前晃成一片虚影，像是同时有七八个方向刺过来，分不清哪一枪是真的、哪一枪是假的。
太史慈的每一次格挡都像是打在虚处，那枪尖总是在最后时刻变向，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钻进来。
太史慈越打越熟悉，终于想起了那是谁的手法——赵云。
他在秣陵军中跟赵云切磋过多次，每次都被那种枪尖抖动如群鸟纷飞的虚招搞得头疼。赵云管那叫百鸟朝凤。眼前这小将的力道比赵云差远了，但那个路数，一模一样。
太史慈心里有数了。
他原本可以一枪加力刺破那道枪网——但他没有。他收了三分力道，把攻势降了下来，像是在跟对方磨时间。他想看看这小将的百鸟朝凤到底学到了什么程度。
二十合。三十合。四十合。太史慈一直压着对方打，但始终没有突破那道枪网。他每一次加力，对方都能用那种虚虚实实的枪法把他的力道卸掉。
不是童岳的枪法有多强，是那套枪法本身太狡猾——像是跟一团风打架，永远打不到实处。
五十合。六十合。那小将虚晃一枪，拔马便走，消失在田野尽头的枯树林里。
太史慈没有追。
回营之后，他遣人传信许褚：“刘繇麾下一小将，枪法与子龙将军路数极近。末将因心存疑惑，出手留了余地，未能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