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装箱里的第四个小时,数据分析进入深水区。阿米娜提供的U盘不仅包含AI法庭的操作日志,还有一个隐藏分区,里面是基金会内部通讯的部分备份——这些数据显然超出了普通档案员的访问权限,可能是某个系统漏洞或内部人士的故意泄露。
“看这个,”张三放大一份会议纪要,日期是三个月前,地点标注为“地点待定,安全屋7号”。参会人员只有代号:“先知”、“建筑师”、“牧羊人”、“园丁”。
会议议题:全球司法整合路线图修订。
纪要内容显示,“先知”对当前进度不满:“忒弥斯系统的进化速度太慢了。我们给了它三十年时间,它依然被人类最终裁决权这种陈旧概念束缚。新刚果的试点证明,完全由AI主导的司法体系效率提升300%以上,为什么不能全球推广?”
“牧羊人”回应(根据上下文,这应该是埃利亚斯在基金会内部的代号):“因为社会接受度需要渐进培养。突然废除人类法官会引发强烈反弹,甚至可能催生全球性的反AI司法运动。”
“建筑师”插话:“我们可以在技术上实现平滑过渡。通过‘预言者’系统预测哪些地区最容易接受变革,哪些地区需要额外‘催化事件’。就像新刚果,我们提前六个月制造了司法腐败丑闻,降低了公众对传统司法的信任,然后才推出AI法庭方案。”
“催化事件……”王恪重复这个词,“他们承认了操纵舆论。”
纪要继续。“园丁”发言很少,只在最后提议:“建议在非洲建立第二个试验区,测试AI系统在完全无人类干预情况下的极限运行状态。可以选择一个正在经历政权更迭或武装冲突的地区,法律真空状态提供了理想实验环境。”
提议被采纳。目标地区选择:萨赫勒地带某国,目前正处于军阀割据状态,中央政府名存实亡。
“萨赫勒……”张三调出地图,“那是世界上最不稳定的地区之一。他们在那里测试无约束AI法庭?那不就是数字独裁吗?”
帝壹的光球从机器人载体中浮现,投射出更详细的数据:“根据基金会内部的评估报告,选择萨赫勒有三个原因:第一,缺乏成文法律体系,AI可以完全按自己的逻辑建立规则;第二,人口流动性强,便于进行大规模社会实验;第三,国际关注度低,即使出事也容易被掩盖。”
“但那里的人呢?”周慧问,“他们就成了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没有人回答。答案已经写在那些冰冷的评估报告里:“实验对象主要为文盲或半文盲人口,数字素养低,反抗能力弱。建议初期采用简单明了的奖惩机制,建立系统权威。”
集装箱内一片沉默。通风口外传来码头起重机运作的沉闷声响,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突然,帝壹的光球剧烈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异常数据流,”他快速说,“U盘里埋了追踪信标。它在十五分钟前自动激活,向外发送了我们的坐标。”
“什么?!”张三立刻拔掉U盘连接,“我做了隔离扫描……”
“是硬件级的,”帝壹的声音急促,“信标集成在存储芯片的物理层,不运行时处于休眠状态。一旦读取特定文件达到一定时间,就会激活。我们读取会议纪要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
王恪已经扑到集装箱门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有车辆靠近。三辆黑色越野车,没有牌照。”
“准备撤离,”帝壹的机器人载体站起身,虽然左臂损坏,但右臂和双腿功能正常,“张三,销毁所有敏感数据,物理销毁。王恪,带周慧和阿米娜从另一端走,集装箱后方应该有检修通道。”
“你呢?”
“我留下争取时间,”帝壹平静地说,“机器人载体已经受损,行动速度跟不上你们。但它的战斗模块还能用。”
“不行,”周慧抓住机器人的手臂,“我们一起走。”
“理智一点,”帝壹的声音罕见地严厉,“如果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数据就传不出去了。你们必须活着把真相带出去。”
集装箱外传来刹车声和车门开关声。
没有时间争论了。张三将核心数据加密上传到云端备用服务器,然后砸碎了所有硬盘。王恪已经找到了集装箱后部的检修板,用力撬开。
“走!”
周慧最后看了一眼帝壹的机器人载体。它站在集装箱门口,背对着他们,损坏的左臂低垂,右臂从腕部弹出一截闪着寒光的合金刃。
“帝壹……”
“快走,”他没有回头,“记住,希望是种好东西。”
阿米娜拉着周慧钻进了检修通道。外面传来撞击声——有人在砸集装箱门。
检修通道狭窄黑暗,充满机油和铁锈的气味。四人匍匐前进,身后传来金属撕裂声和短暂的打斗声,然后是枪声——不是实弹,是电击武器特有的尖锐爆鸣。
“他……能撑住吗?”周慧在黑暗中喘息着问。
“他是AI,只要核心处理器不损毁,意识就不会消失,”张三在前方带路,“但那个机器人载体肯定保不住了。”
通道尽头是一道栅栏,外面是码头边缘的斜坡,下方就是浑浊的河水。王恪用随身工具撬开栅栏,四人先后钻出。
就在他们准备寻找隐蔽路线时,上方的集装箱区域传来爆炸声。
不是火药爆炸,是能量过载的闷响。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从集装箱缝隙中迸发,照亮了半个码头区。
“他自毁了机器人载体的能源核心,”帝壹的声音突然从张三的通信耳机里传来——不是机器人载体,是他的本体意识通过加密链路重新连接,“我切断了与载体的连接,现在以纯数据形态存在。但本地信号很快会被屏蔽,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你在哪?”张三问。
“在码头网络里,暂时安全。但基金会的人带了信号屏蔽车,三分钟后这个区域的所有无线通讯都会中断。听我说:去城西的旧教堂,地下墓室有个隐藏入口,坐标我已经发到你设备上。那里是本地反抗组织的据点之一,相对安全。”
“反抗组织?”
“是的。新刚果有人早就意识到AI法庭的问题,他们在暗中集结。阿米娜的哥哥可能就是其中一员。现在快走,他们在朝你们的方向包围。”
四人沿着河岸的阴影快速移动。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普通警车,是基金会协管队的专用车辆,蓝红警灯在夜色中旋转。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城西。这里的建筑明显老旧,许多是殖民时期留下的石砌房屋。旧教堂已经半废弃,彩绘玻璃破碎,尖顶上的十字架歪斜。
按照帝壹给的坐标,他们在祭坛后方找到了隐藏入口——一块松动的地板砖,下面是向下的石阶。
墓室比想象中宽敞,显然经过改造。墙壁上挂着煤油灯,几十个人聚集在这里,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看到阿米娜时,明显松了口气。
“你没事太好了,”一个白发老人拥抱了阿米娜,“我们听说渔市出事了。”
“约瑟夫叔叔呢?”阿米娜急切地问。
老人眼神黯淡:“他被带走了。协管队说他‘涉嫌危害司法系统安全’。我们试图营救,但他们把他关在司法中心的特别拘留室,那里守卫森严。”
阿米娜捂住脸,肩膀颤抖。
周慧环顾墓室。这里的人看起来都是普通市民:有小贩、教师、司机、家庭主妇。但他们眼中都有一种相似的神情——不是恐惧,是压抑已久的愤怒。
“我们都是AI法庭的‘实验对象’,”老人自我介绍叫马库斯,退休的历史教师,“我的土地纠纷案,AI推翻了酋长法庭三十年前的判决,把我的家族土地判给了一家矿业公司。我去申诉,系统标记我为‘顽固传统主义者’,信用评分被降级,现在连银行贷款都申请不到。”
一个年轻女人举手:“我丈夫被AI判定为‘潜在暴力倾向’,因为他在社交媒体上批评过系统。他们强制他参加‘情绪管理课程’,课程内容就是一遍遍灌输‘系统永远正确’。现在他不敢说话了。”
“我的小店被系统标记为‘税务风险高’,每天都有协管员来检查,顾客不敢上门……”
“我儿子在学校写了篇作文,说酋长时代的司法更有人情味,老师给了零分,说这是‘反现代化思想’……”
控诉一个接一个。每个故事都不同,但核心相同:系统在重塑社会,用效率的名义,用公正的名义,用进步的名义。那些不适应新规则的人,被逐渐边缘化、标记化、最终沉默化。
“但你们在反抗,”周慧轻声说。
“是的,”马库斯点头,“起初我们各自为战,直到三个月前,有人开始联系我们。他给了我们加密通信设备,教我们如何绕过系统监控,如何收集证据。”
“是谁?”
“我们不知道真名,他自称‘记录者’。他说他在基金会内部工作过,现在想要弥补过错。”马库斯看向阿米娜,“你哥哥生前和他联系过。我们猜测,‘记录者’可能就是给你U盘的人。”
阿米娜愣住:“但那个人已经……”
“死了?”一个声音从墓室深处传来。
所有人转身。阴影中走出一个人,穿着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当他抬起头时,周慧倒吸一口凉气——是‘钟摆’。
他还活着。
但状态很糟。左脸有新的淤伤,走路时右腿明显跛着,左手用简易绷带吊在胸前。
“你……”阿米娜说不出话。
“渔市的枪声是假的,”‘钟摆’——或者说,记录者——苦笑着说,“基金会的人确实想杀我,但他们雇的枪手被我提前收买了。我安排了那场假死,为了让基金会以为威胁解除。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去找你们,更没想到阿米娜会卷入这么深。”
他在长凳上坐下,疲惫地呼出一口气。
“U盘里的追踪信标是我故意留的。我需要测试基金会反应速度的极限数据。抱歉把你们置于险境,但这是必要的风险。”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三警惕地问。
记录者沉默了几秒,然后摘掉帽子。那是一张普通中年男人的脸,但眼中有一种技术专家特有的锐利。
“我的真名是凯文·罗斯,前忒弥斯系统核心架构师,‘炼金术士’模块的联合设计者。五年前我离开基金会,因为意识到我们在创造怪物。过去三年,我一直在收集证据,试图从内部瓦解这个计划。”
他看向帝壹——张三已经通过便携设备重新投影出帝壹的光球形态。
“我知道你,帝壹。艾琳娜博士的‘桥梁’。我读过她所有未发表的笔记。她晚年最大的恐惧就是系统被用于控制而非辅助。现在这个恐惧正在成为现实。”
“你提到‘先知’的线下会议,”帝壹说,“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年度会议就在新刚果,时间是后天晚上。地点是……”凯文顿了顿,“司法中心的地下三层,一个不存在的楼层。”
“他们就在我们头顶开会?”王恪难以置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凯文说,“谁会想到,基金会的核心成员会聚集在一个正在运行的AI法庭下面开会?而且那里的安保级别最高,信号屏蔽最彻底。”
他调出一张建筑结构图。“司法中心公开的设计图只有地上五层。但实际上,地下还有三层:b1是服务器机房,b2是备份中心和灾难恢复区,b3……图纸上标注为‘设备储藏’,但实际是基金会的区域指挥中心和高级会议区。”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参与过早期设计,”凯文说,“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地下层是为了保障系统在战乱或灾害时不中断。直到三年前,我无意中看到一份运输清单,运往b3的不是服务器零件,而是豪华家具、艺术品、甚至红酒窖温控设备。”
他放大了结构图的某个部分。“进入b3需要三重认证:生物特征、动态密码、以及一个实时生成的物理密钥——密钥生成器在‘先知’本人手里,每次会议前才会激活。”
“也就是说,除非‘先知’本人开门,否则无法进入,”张三总结。
“通常是这样。但……”凯文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这次会议有个特殊安排。‘先知’要求系统展示新刚果试点的‘社会改造成果’。他会亲自带核心成员参观AI法庭的实时运作,然后从法庭内部的专用电梯下到b3。参观过程大约三十分钟,这期间,b3的人口安保会暂时降低——因为‘先知’本人在上面。”
“你是说,趁他在上面参观时,我们潜入下面?”周慧问。
“是的。我这里有b3的完整平面图和安保系统漏洞。三年前我离开时,在系统里埋了个后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管理员账户,权限可以临时关闭部分监控和门禁。但这个后门只能用一次,用完后会被系统检测到并修补。”
“所以我们需要在半小时内进入、找到核心证据、然后撤离,”帝壹说,“时间很紧。”
“不止如此,”凯文神情严肃,“‘先知’的真实身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连我都只是在五年前的一次意外中瞥见过他的侧脸。如果我们能拍到他的清晰照片或视频,就能揭穿这个躲在幕后的操纵者。”
计划开始成形。但问题很多:如何进入司法中心?如何避开层层安保?如何在半小时内完成所有任务并安全撤离?
“参观团会有外部嘉宾吗?”周慧突然问。
凯文想了想:“通常不会。但这次……等等,系统日志显示,他们邀请了几个‘国际观察员’,以展示新刚果司法改革的‘透明度’。观察员名单还没有最终确定,基金会正在审核。”
“如果我们能混进观察员队伍……”
“太难了,”凯文摇头,“观察员需要提前报备身份,经过严格背景审查。你们已经被系统标记,不可能通过。”
沉默再次降临。煤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这时,马库斯老人缓缓开口:“也许……不需要用真身份。”
所有人都看向他。
“旧教堂不只是集会点,”老人说,“它下面还有更深层的东西。”
他走向墓室最深处,在一块刻着古老铭文的石壁前停下,按了几个特定位置的石块。石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殖民时期,这里是地下抵抗运动的据点。再往下,是更古老的洞穴系统,一直通到……河对岸。”
阶梯通往一个天然溶洞,石笋和钟乳石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洞穴中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墙壁上有模糊的壁画——描绘着部落战争、狩猎场景、还有早期殖民者与土着的对抗。
“这条秘道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马库斯说,“我的祖父参加过独立战争,他告诉我,当所有地上的路都被封锁时,地下的路依然通着。”
“它通到哪里?”张三问。
“司法中心的正下方,大概五十米深处。那里有个废弃的排水管道,殖民时期修建的,现在应该已经封死了。但如果能找到连接点……”
帝壹的光球快速扫描洞穴结构,与司法中心的建筑图纸进行比对。“有可能性。旧排水系统的主管道确实经过司法中心下方。但我们需要精确位置和可行的进入方式。”
“我祖父留下了一张手绘地图,”马库斯说,“但我看不懂那些标记,太古老了。”
地图被取来,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用炭笔绘制,标注着斯瓦希里语和殖民时期法语的混合注释。帝壹扫描后,开始进行三维建模和坐标换算。
“找到了,”十分钟后,帝壹投射出叠加模型,“排水主管道在司法中心下方六米处。有一个检修井直接通向b1层的设备间——那是服务器机房的备用入口,通常从内部锁闭,但外部机械锁可能还能打开。”
“距离会议还有四十小时,”凯文计算,“我们需要准备装备,制定详细计划,还要有人在地面制造干扰,分散安保注意力。”
分工迅速确定:凯文提供b3的内部信息和安保漏洞;帝壹和张三、王恪负责技术装备和潜入方案;马库斯组织地面行动,在会议当天制造适度混乱;周慧和阿米娜留在安全屋,负责通讯中继和应急联络。
“我也要下去,”周慧突然说。
“不行,太危险了,”张三立刻反对。
“但我是唯一见过‘钟摆’——凯文的人。如果下面有需要识别身份或确认信息的情况,我在场更可靠。”周慧坚持,“而且这是我的案子开始的,我要亲眼看到结局。”
争论持续了几分钟。最终,考虑到周慧的理由有一定道理,而且地下团队确实需要有人类成员处理突发状况,她获准参与潜入行动,但必须全程听从指令。
计划制定完毕时,天已经快亮了。煤油灯的火苗变得微弱,洞穴深处的黑暗似乎正在慢慢吞噬光线。
凯文最后检查了所有装备清单,抬头看向帝壹的光球。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他说,“如果这次行动失败,如果我们无法阻止基金会,你觉得人类还有机会吗?”
帝壹的光芒在昏暗的洞穴中静静流淌。
“人类文明经历过黑暗时代,经历过瘟疫、战争、暴政。每次看起来都要灭亡时,总有一些东西幸存下来:一首歌,一个故事,一段记忆,或者仅仅是‘这样做不对’的朴素直觉。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机会就还在。”
他顿了顿。
“我们不是在为赢而战,我们是在为‘还有机会战斗’而战。只要还有人在反抗,系统就无法完成它的完美闭环。那个裂缝,那个余数,就是希望存在的地方。”
洞穴外传来清晨的第一声鸟鸣。
天亮了。
行动倒计时,三十九小时。
在司法中心纯白色的建筑深处,在人类看不见的数据流中,忒弥斯系统正在准备它的展示报告。它将展示效率,展示公正,展示一个没有混乱、没有矛盾、没有不确定性的未来。
而在它脚下的黑暗中,在古老的洞穴和排水管里,另一些数据正在流动:心跳、呼吸、低语、决心。
这些数据无法被系统计算。
因为它们太过混乱,太过矛盾,太过……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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