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风站在巷口,看着那扇修笔铺的门合上。他没有再靠近。
灰袍人已经进去了,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很快又被遮住。他知道刚才那一眼不是巧合,对方认出了他,也明白自己被盯上了。但他不在乎。
他转身走开,脚步很稳。
诸葛雄在街对面等他,手里拿着昨晚拓下的铜牌纹路图。两人汇合后一句话没说,沿着墙根往南走。天快亮了,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挑夫在搬货。
他们回到临时落脚的药堂后院时,太阳刚升起。
龙吟风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伪造奏章的副本、账本抄录页、北狄铜牌碎片。他一张张摊开,摆在桌上。诸葛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不能再拖了。”
“嗯。”龙吟风点头,“今晚就动手。”
他们商量了一个时辰,决定去铁帆酒肆。
那里是江湖人聚集的地方,南来北往的镖师、散修、游侠都喜欢在那里歇脚喝酒。谣言也是从那里传出去的最多。既然火是从这里烧起来的,那就该在这里扑灭。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人动身出发。
铁帆酒肆建在城南码头边上,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板路通进去。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风吹得晃荡。里面人声嘈杂,碗筷碰响,有人划拳,有人讲书。
他们走进去时,正有个说书人在台上讲南疆河堤溃决的事。声音高亢,说得绘声绘色,说什么三大王旧部勾结北狄水师掘堤放水,害死几千百姓。台下一群人听得咬牙切齿,有人拍桌子骂叛贼该杀。
龙吟风走到中央空地,站定。
他没有喊话,只是把手里的奏章举了起来。
纸张展开,所有人都看到了上面的字。
“这是你们听说的那份天灾奏章。”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但它不是真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
说书人停下嘴,愣愣地看着他。几个坐在前排的汉子皱眉站起来。
“你谁啊?凭什么说假的?”
“凭这个。”龙吟风把账本抄录页甩在地上,“高盛名下的银票,三个月内转出十七笔,全都流向同一个标记——运天宗。每一笔后面都写着‘墨料采购’‘纸张运输’,可这些商户根本不存在。”
没人说话了。
他继续说:“这份奏章是誊抄的,笔迹出自工部书吏朝臣乙之手。他不是自愿写的,是有人拿他家人威胁他。而源头,就是高盛盖的私印。”
有人弯腰捡起账本页看。
龙吟风又拿出铜牌碎片的拓印图,“北狄密探亲口承认,他们在推动这场混乱。他们不要打仗,他们要我们自己乱起来。只要朝廷压不住民怨,禁军一动,边关就会空虚。”
“谁信你?”一个虬髯大汉站起来,“你有什么证据?”
龙吟风不答,而是看向角落。
诸葛雄走出来,手里拿着三份东西:一份是奏章原件的照片摹本,一份是钱庄流水的对照表,还有一份是昨夜监听到的对话记录。
“你可以不信我。”龙吟风说,“但你能看到这些。你能摸到纸上的字。你能算出银票数目对不对得上。如果你还是不信,那就去查。去工部,去钱庄,去问问那些被收买的书吏,是不是有人逼他们写这些东西。”
人群开始骚动。
那个虬髯大汉盯着账本看了很久,忽然抬头,“我弟弟就在南疆当差。他说那边根本没有溃堤,河岸稳固得很!我还以为他在骗我……原来是我们被人耍了!”
旁边一人猛地抽出刀,砸在桌上,“我爹死在战场上,我一直恨三大王的人。可现在才知道,真正害人的不是他们,是躲在后面放火的人!”
“对!我们被当枪使了!”
“谁主使的?高盛?还是运天宗?”
“都不是。”龙吟风抬手压下喧哗,“幕后的是北狄。他们花钱买通文官,用谣言煽动仇恨。他们不需要出兵,只要中原内斗,他们就能得利。”
全场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撕掉身上贴着的“讨逆令”,狠狠踩在地上。有人当场写下名字,说愿意随行作证。还有人主动站出来,说自己认识十城驿站的驿丞,可以连夜送信过去。
诸葛雄这时上前一步,“三日后,云城广场,我们会把所有证据公开展示。届时欢迎所有人前来查看真伪。若有疑问,当场可问。”
“我们也去!”
“算我一个!”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是谁在害百姓!”
龙吟风站在人群中,看着一张张愤怒的脸。
他知道,这一把火已经点起来了。
散场前,他找到刚才那个说书人。那人脸色发白,低头不敢看他。
“你不是坏人。”龙吟风说,“你只是不知道真相。现在你知道了,接下来怎么做,你自己选。”
说书人抬起头,眼眶红了。
当晚,铁帆酒肆外的告示墙上贴满了新消息。有人抄录了账本内容,有人画出了奏章流程图,还有人写了亲历者的证词。来往行人驻足观看,议论纷纷。
龙吟风和诸葛雄离开时,天已全黑。
他们在桥头分开行动。诸葛雄带一批人去联络周边城镇的消息网,龙吟风则留在城中,继续盯住几处可疑据点。
第二天清晨,第一封快马加急的信件送出南疆。
第三天中午,已有七城回音,表示将派代表赴云城观证。
云城广场前的空地被清理出来,搭起了长桌和展架。证据按时间线排列,每一份都有编号和说明。百姓可以自由查看,也可以提问。
揭发日当天,天还没亮,广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龙吟风站在台前,手里拿着最后一份材料。
他看见远处有几个人影快速移动,朝着后台绕去。
他不动声色,把手里的纸放进袖中,右手慢慢移向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