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扬了一下:“咱不是不知道。咱只是没到动他们的时候。”
朱标手指扣紧了卷册的边角。
这句话,比那些罪状还重。
朱元璋继续道:“天下刚定,北元还在,云南那些地方也没彻底安稳。咱现在严惩淮西勋贵,让这些老兄弟和咱离心离德,谁替咱打仗?谁替咱镇地方?你拿六部那群只会写折子的官去冲阵?”
朱标叹息一声,这件事之前朱元璋已经和他说过。
“父皇说的是。”
“所以……”朱元璋哼道,“所以咱得等。”
“等到天下太平?”
“等到他们自己选。”
朱标一愣:“选?”
朱元璋伸出两根手指。
“一条路,等天下太平了,仗少了,科举起来了,文官越来越多,朝廷规矩越来越密。他们若知道收手,回家享福,子孙读书也好,管田也好,别再伸爪子,咱未必非要把旧账翻出来。”
“另一条路。”朱元璋声音冷下去,“无仗可打,他们却不肯闲着,非要裹挟朝廷继续打,非要靠军功压文官,非要把国库和兵权都捏在自己手里。到那时,这些东西就不是卷册。”
朱标喉咙发紧:“是什么?”
朱元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刀。”
殿内安静下来。
朱标忽然觉得手里的卷册很重。
朱标垂下眼,没再说话。
父皇不是没想过功臣尾大不掉,只是眼下还离不开这些人。
这些卷册里记的名字,多半是跟着父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旧部。父皇方才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得像在算一笔寻常的账,可真到了要动刀的那天,心里就真的不疼吗?
他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父皇向来不接这种问题。
朱元璋拿起一份卷册,扔到他面前。
“所以咱让你办定远,不是让你把所有人都杀了。你要把规矩立起来,让他们知道,还有退路。该死的死,该退的退,该罚的罚。给他们一次看懂的机会。”
朱标缓缓点头。
“儿臣明白。”
“你最好真明白。”朱元璋盯着他,“这案子办轻了,他们当你软。办重了,朝堂要炸。你要让他们疼,还不能让他们觉得活不成。”
朱标苦笑:“父皇,这比让儿臣去打仗还难。”
朱元璋嗤了一声:“打仗难什么?敌人在对面,自己人多,那就正面拿刀砍过去,自己这边人少,那就先绕路找其它机会。朝堂上的人,昨天还跟你喝酒,今天就能在你背后写折子。你以为当皇帝很舒坦吗?”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的禀报声:
“左丞相李善长求见。”
殿外的人刚说完,朱标手里的卷册差点没按稳。
这名字一出来,朱标第一反应就是,定远李家那边动了。
而且动得比他想的还快。
他刚才还在跟父皇说怎么分档,怎么退田,怎么杀首恶,怎么给人留退路。结果这边话还没落地,李善长就自己进宫了。
这是来请罪?
还是来求情?
或者,是来试探父皇到底知道多少?
朱标心里一连转了好几个念头,嘴上却没敢出声。
朱元璋只是笑了一声。
“来得正好。”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
平得朱标后背发紧。
父皇方才拿这些卷册给他看,何止是要考他——分明是在等人,自己撞进网里。
马皇后看了朱标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责备,也没什么提醒,可朱标立刻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李善长进了东暖阁。
他一进来,先看见马皇后,又看见朱标,心里那口气先松了半截。
皇后在,大皇子也在。
这不是当场杀人的架势。
若皇帝真要拿他开刀,东暖阁里不会坐着家眷。至少,不会让大皇子拿着卷册坐在那里学。
可这半截气还没落到底,他又看见了朱标手里的东西。
那卷册的边角,他熟。
都尉府的东西。
李善长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臣李善长,治家不严,御下无方,特来请罪。”
朱元璋没让他起。
也没问他请什么罪。
李善长后背绷得更紧——皇帝这是要听他自己往下说。
他说少了,是遮掩。
说多了,是攀咬。
说错一个字,今天东暖阁的地砖都能记住他的命。
“臣族中有人,在定远侵占民田,欺压地方官,又有族人牵扯私盐。臣闻讯之后,不敢隐瞒,已命人将供词写下,按了手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几页纸,双手举过头顶。
“臣府中这些年也收过定远送来的年礼,臣已经命人封存清点。哪些是寻常土产,哪些来路不正,臣不敢擅断,愿交由朝廷查验。”
朱标听到这里,握着卷册的手指停了一下。
李善长这话说得很滑。
承认治家不严。
不承认自己伸手。
主动献证。
不替族人开脱。
他甚至连“臣不知情”都没急着喊,因为喊得太快,反而像提前备好的词。
朱标忽然觉得,自己前面那套分档处置,说起来像模像样,可真放到朝堂这些老臣面前,还是嫩。
他们每一句话,都留着活路。
内侍把供词呈上去。
朱元璋接过来,却没看,只放在案上。
“善长。”
“臣在。”
朱元璋语气很温和:“你自己有没有伸手?”
李善长的额头贴在地上,后背一下子湿了。
这话问得太轻了,轻得像随口问一句吃没吃饭。
可越轻,越吓人——皇帝手里,未必只有他献上来的这几页纸。
他只要迟疑一下,就是死。
“臣不敢,也未曾。”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李善长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朱元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过了片刻,他忽然一拍案几。
“你是不敢,还是没轮到你敢?”
这一声砸下来,李善长整个人伏得更低。
朱元璋冷着脸:“定远李家侵田,欺百姓,压县衙,拿你左丞相的名头吓地方官。如今还敢碰私盐,敢跟军中旧人勾连。善长,你这个左丞相的牌子,是不是比咱的圣旨还好使?”
李善长立刻叩首。
“臣万死。”
“万死?”朱元璋冷笑,“万死有什么用?百姓的田能回来?被打死的人能活?盐税能自己长腿跑回国库?”
李善长不敢辩。
他能辩什么?
说不是自己干的?
皇帝现在骂的就是他治家不严。
说族人胆大包天?
那也是他的族人。
说自己被蒙蔽?
丞相被族人蒙蔽,说出去比认罪还难听。
朱元璋越骂越狠。
“你们这些跟着咱打天下的老人,咱给爵位,给田宅,给体面。不是让你们回乡以后,把百姓当自家佃户使唤。”
“定远李家还敢亮账本?”
“怎么,账本上记了几家勋贵的烂事,就觉得能逼朝廷低头?”
“他们逼的是杨宪吗?他们逼的是咱。”
朱标听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
这话重了。
李善长听得后背又凉了一层。
皇帝连账本都知道。
那私盐呢?旧军屯呢?军中腰牌呢?
他刚才主动说了,是对的。
若他没说,此刻就不是请罪,是欺君。
可他听着听着,又慢慢听出一点味道。
朱元璋骂得狠,狠到像下一句就要拖出去。
但从头到尾,皇帝骂的是纵族,是失察,是名头被人拿去压官害民。
没有咬死他说同谋。
没有说他欺君。
更没有说他结党。
李善长的心在地上摔了一下,又悄悄捡回来半片。
皇帝还要用他。
至少今日,不是要杀他。
于是他叩首更重。
“臣有罪。臣受国厚恩,却不能约束族人,以致乡里受害,朝廷蒙羞。臣请陛下降罪,定远李氏涉案者,臣绝不敢求情。”
朱标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善长,又看了看父皇的脸色。
父皇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换作以前,他或许会觉得这不公。
可他刚才看过卷册。
李善长府里确实收了东西,却没有主动替定远遮掩,也没有在杨宪丈量田亩时出手压案。甚至这次一听到私盐,就立刻进宫。
这样的处置,不算偏袒。
至少现在不算。
真正要倒霉的,是定远李家。
还有那些把韩国公三个字当护身符的人。
朱元璋骂够了,忽然又平静下来。
“善长啊。”
李善长伏在地上:“臣在。”
“你是国之栋梁,大明还需要你。”
李善长刚松下去的一口气,突然卡在喉咙里。
坏了。
皇帝骂人的时候,他心里反而有底。
皇帝一说需要他,他就觉得自己腰上被挂了铁锁。
朱标也抬起头。
他太熟悉父皇这个语气了。
一般父皇说“咱有件事要交给你”的时候,后面多半不是好事。
朱元璋看着李善长,语气亲切得很。
“最近咱想试几样整肃官场的新法子。你是丞相,百官之首,得替咱出力。”
李善长心里咯噔一下。
新法子。
这三个字,比刚才那句“你有没有伸手”还吓人。
去年那些新政把六部折腾成什么样,他不是没看见。
工分制度一推,工部那帮人从早到晚算分,户部被账册追得眼睛发青,吏部天天被人堵门问考评。
官员们嘴上说皇上圣明,背地里连做梦都在骂写章程的人。
李善长不用问,也能猜到,这事八成又跟李先生脱不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