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中,赵去病低着头,一手横在身前,挡着扑面而来的寒风,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脚落下,都会在厚厚积雪里踩出一个深坑。
他身后拖着一串长长的脚印,白茫茫地延伸出去,可风雪实在太大,稍远一些的痕迹,很快便被重新覆盖。
赵去病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越来越沉。
可他没有停,只是一步一步地继续往前。
就在今夜,他又一次看见了那一幕。
那不是模糊的预感,也不是一闪而过的幻象,而是比先前更清晰、更真实的一角未来。
他看见了一处阴窟。
滚滚黑气,自洞中翻涌而出,像是能吞掉一切光亮。
他看见了满地女子尸体。
看见尸堆之上,夏荷鸢脸色惨白,满眼绝望,眼中流下血泪。
那画面清晰得让他不敢再有半分迟疑。
所以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顾不得自己只是凡人之身,顾不得这风雪夜里有多危险,更顾不得此行是否真有去无回。
他连夜动身,迎着风雪,便朝着自己窥见的方向走去。
这时,赵去病忽然停了一下,抬头望向前方。
只见极远处的一片山脉上空,黑气浓郁得近乎化不开,像是一团压在天地之间的巨大阴影,几乎将整片山脉都笼罩在其中。
也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沉重钟声。
钟声浩荡,穿透风雪。
紧接着,便是那道恢弘威严的声音,自天地之间缓缓传开。
哪怕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哪怕是在这呼啸的雪夜里,也依旧清晰得可怕。
赵去病听完那道声音,沉默片刻,道:
“……荷鸢。”
“便是今日救不了你,我也会陪你一起面对。”
他说完,便重新低下头,迎着满天风雪,继续往前走去。
突然,一道冷漠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我可为你出一指……”
“但这一指之后,你剩下的时间,便要再少一年……”
赵去病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风雪里。
这是第一次。
自他那次因琴悟道醒来之后,这道始终沉寂、始终不曾真正回应过他的“陆离”,终于开口了。
“一指……”
“少一年……”
赵去病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从三年之约开始,到如今,已快过去两年。
若真再少一年,那便意味着,他这具身体所剩下的时间,已不会超过几个月。
可这一刻,他心里竟没有多少犹豫,也没有多少不舍。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黑气笼罩的山脉,低声问道:
“你这一指……”
“能有多强?”
识海之中,那道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半点波澜。
“我之一指,可斩化神。”
“化神……”
赵去病喃喃念出这两个字,眼中先是茫然,随即,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不懂修仙。
可他也知道,能与“神”字沾边的境界,绝不可能是寻常修士可比。
风雪还在吹。
寒意还在侵骨。
可他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
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坚定。
“好。”
“那便借你这一指。”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迟疑。
识海之中,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才再次响起:
“你可想清楚了。”
“这一指落下,你与我之间最后那点分界,也会更浅。”
“到那时,你未必还是完整的赵去病……”
赵去病听懂了,又像是没有完全听懂。
可他还是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落在这风雪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然。
“完整又如何,不完整又如何?”
“若要我眼睁睁看着她死,看着她受辱,看着她坠进那黑窟里,我便是活着,还是赵去病么?”
“我本就只是你的道果,这条命,也本就是捡来的……”
“既然捡来了,总该拿去做点该做的事……能有这数年岁月,我已经足够了……”
风雪呼啸。
识海之中,那道声音终于再次沉寂下去。
可赵去病却已经知道,对方答应了。
于是他不再多想,只迎着风雪继续前行。
一步。
又一步。
……
厮杀在雪夜中继续。
何琼本就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而今宗门诸多筑基长老的魂血都握在他手里,真正能对他形成威胁的,反倒不是那些筑基修士。
那些筑基长老也都极有默契,今夜竟无一人真正出手。
被驱使着前来围杀他的,几乎全是凝气弟子。
何琼一路朝夏荷鸢所在的山峰杀去,浑身浴血,到了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身上那些血究竟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只是,随着战斗不断持续,他强行拔升到凝气圆满的修为,也渐渐显出疲态。
夏宗主留下的那柄极品灵器“青峰”,确实锋锐无匹,剑锋所过,寻常凝气弟子几乎如草芥一般,根本挡不住一剑。
可越是如此,催动此剑,对何琼的消耗也越大。
到了后来,他甚至已经无法再御剑疾行,只能提着青峰,在风雪中一路奔杀。
即便如此,他还是展露出了极强的斗法本能。
这明明是他第一次真正以自身手段与人搏命,可他出手却狠得惊人,几乎没有半点多余动作,甚至不惜以伤换伤,只求以最小的代价,最快地换走别人的命。
而另一边,东方小蓝与何琼分头而行。
她很清楚,何琼的用意就是主动把绝大部分人的目光和火力都吸引过去,因此,她一路行踪极为隐蔽。
可即便如此,等她终于接近夏荷鸢所在的山峰时,心头还是猛地一沉。
夏荷鸢,已经被困住了。
竹屋之外,赫然守着数名凝气弟子。
东方小蓝藏身暗处,迅速扫了一眼,眉头顿时紧紧皱起。
“一名凝气八层,一名凝气九层……”
“还有一名凝气圆满。”
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拖得越久,局势便会越发的恶劣,何琼那里纵然拼命吸引火力,也不可能撑太久。
想到这里,东方小蓝不再迟疑,直接从暗处走了出来。
“什么人?!”
她方一现身,便有一道低喝声响起。
可紧接着,那声音又忽然变得惊喜起来。
“东方师妹?!”
一道身影快步走出,赫然便是当初与东方小蓝一同前往渊国,接引夏荷鸢入宗的男子,刘玉。
他目露惊喜,几步来到近前,语气都快了几分。
“东方师妹,听闻你失踪之后,师兄这些日子一直忧心不已,还以为你当真出了什么事……”
“你这段时日,你到底去了哪里?”
东方小蓝看着他,强压下心头急意,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刘师兄,此事说来话长。”
“以后,我再与你解释。”
“现在,我要带走夏荷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