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驻跸汗特木尔达巴汉昂阿。
八月初七,驻跸克勒。
八月初八,驻跸西尔哈毕喇。
这几天,队伍一直在草原上穿行。
草原上的秋天来得早,草已经开始泛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枯萎了,露出底下褐色的土地。
白天还好,阳光照着,暖洋洋的;一到傍晚,气温骤降,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随驾的侍卫和兵丁们都换上了厚实的行装,晚上围着篝火取暖。
八月初八这天傍晚,康熙用完了晚膳,走出行帐,在营地边上散步。
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金红色。
远处有一群归巢的鸟儿,黑压压的一片,在天边盘旋了一会儿,落进了远处的树林里。
康熙站住了,望着那片落日,沉默不语。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胤祥,是你吗?”
“是儿臣。”十三阿哥胤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惊讶,“皇阿玛怎么知道是儿臣?”
“你的脚步声比你大哥轻,比你三哥急。”康熙转过身来,看着站在暮色中的小儿子,“怎么不在帐里歇着?”
胤祥走过来,站在康熙身边,也学着皇阿玛的样子,望着远方的落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儿臣想出来看看。在京城里,看不到这么大的太阳。”
康熙微微一笑:“京城里的太阳,和草原上的太阳,是同一个太阳。”
“可看起来不一样。”胤祥说,“京城的太阳,落在屋顶上,落在红墙上,落在大殿的琉璃瓦上。这里的太阳,落在草上,落在水上,落在看不见尽头的地方。”
康熙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儿子今年才十二岁,平时在宫里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心里装了这么多东西。
“你喜欢这里?”康熙问。
胤祥用力地点了点头:“喜欢。”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大。”胤祥说,“在京城里,走到哪里都是墙。这里没有墙,一眼望不到头。儿臣觉得……觉得心里也跟着宽敞了。”
康熙没有接话,他重新望向远方的落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胤祥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走吧,回去吃饭。明天还要赶路。”
“皇阿玛,儿臣听说......听皇祖母说明天就能见到五姐了?”
康熙正要转身,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暮色里,背对着胤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六年了.......你五姐……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胤祥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儿臣……记不太清了。她出嫁那年,儿臣才六岁。只记得她很喜欢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还抱过儿臣,给儿臣吃过御膳房的豌豆黄。”
康熙长长的叹了口气,在胤祥来之前,他就回忆这个五公主,别说胤祥了,哪怕是自己,也想不出这个女儿隐隐约约的样貌了。
胤祥突然说了一句:“儿臣很想见她。”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康熙的心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抬起脚步,慢慢走回了营地。
胤祥跟在身后,他不知道皇阿玛在想什么,但他感觉到,皇阿玛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夜渐渐深了,行帐外,草原上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随驾的侍卫们在营地四周点起了篝火,橙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康熙躺下行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胤祥的那句话——“儿臣很想见她。”
他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对于这个五女儿,康熙充满了怜爱,甚至是满心的对不起她。
康熙十三年,这个女儿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出生了。
那一年的八月初,后宫传来消息——布贵人兆佳氏,生下了一位公主。
康熙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乾清宫批阅奏折。
他放下笔,问了一句:“母女平安?”
传话的太监跪在地上,满脸喜色:“回皇上,母女平安。公主哭声嘹亮,健壮着呢。”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重新拿起了笔。
他不是不高兴,只是,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高兴了。
那一年的五月,他的皇后赫舍里氏刚刚去世。
那个从十二岁就陪伴他的女人,在生下胤礽之后,血流不止,在他的怀里慢慢地变冷。
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立了胤礽为太子,那个襁褓中的孩子,失去了母亲,成了他唯一的寄托。
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那个孩子身上——他要亲自教导他,亲自培养他,让他成为大清的下一代君主。
至于那个新出生的公主,他几乎没有去看过。
不是不想去,是实在分不出心了。
前线在打仗,吴三桂的军队已经打到了长江边上,每天都有人来报丧,每天都有人来求援。
他每天都在乾清宫召集大臣议事,一议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晚上回到寝宫,他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新出生的女儿,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也从未去看过这个女儿一面。
他问过兆佳氏的身体恢复得如何,问过公主的奶娘找好了没有,问过满月酒的准备情况。
问完了,也就放下了。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这一点,他心里是清楚的。
那个女儿就这样长大了。
她学会走路的时候,康熙没有看到;她学会说话的时候,康熙没有听到;她第一次生病发烧的时候,康熙不在身边。
她的人生中,父亲的影子是模糊的。
在康熙的人生中,这个女儿,也是模糊的。
等到三藩之乱平定,康熙终于有时间回过头来关注自己的孩子们时,那个女儿已经会背《千字文》了。
他记得有一次,他去兆佳氏的宫里,看到那个小小的女孩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着。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很认真。
康熙站在远处,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