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銮驾驻跸遥亭。
八月初二,驻跸三岔口。
八月初三,驻跸博洛和屯。
从三岔口往北,地势逐渐升高,山势也渐渐险峻起来。
道路两旁的山坡上,长满了橡树和枫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变红,在秋日的阳光下,层层叠叠,色彩斑斓。
康熙偶尔会掀开车帘,看一看窗外的景色,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在车里批阅奏折,或者闭目养神。
八月初四,銮驾抵达博洛和屯。
博洛和屯是长城以北的一个小镇,属于喀喇沁部的势力范围。
这里已经是蒙古草原的边缘地带了——再往北走,就是真正的大草原。
康熙抵达博洛和屯的当天下午,喀喇沁多罗杜楞郡王扎什,率领本部台吉、塔布囊等数十人,前来朝见。
这是康熙此次东巡路上,第一位来朝的蒙古王公。
扎什是个五十来岁的蒙古老汉,身材不高,但很壮实,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皱纹。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蒙古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银的皮带,头上戴着一顶貂皮帽子——虽然天气还不算冷,但这是蒙古王公朝见皇帝时的正式装束。
扎什在行帐外跪了下来,用蒙古语高声说了几句什么。
随行的理藩院翻译官低声翻译道:“喀喇沁多罗杜楞郡王扎什,恭请皇上圣安,献上骏马二十匹,雕弓十张,貂皮五十张。”
康熙端坐在帐中,微微颔首:“赐座。”
扎什站起身来,弯着腰走进帐中,在侍卫指引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他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康熙看着这个老郡王,开口问道:“扎什,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扎什听完翻译,连忙答道:“回皇上,臣今年五十三了。”
康熙点了点头:“五十三,比朕大八岁。你这个年纪,还能骑马射箭吗?”
扎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能!皇上,臣昨天还射了一只狍子。不瞒皇上说,臣从十二岁上马,到现在四十年了,一天不骑马,浑身不得劲儿。”
康熙也笑了,他喜欢这种直爽的蒙古人——不拐弯抹角,有什么说什么,比那些满肚子弯弯绕的汉人大臣好打交道得多。
他问起喀喇沁部的牧政、人口、牲畜,扎什一一作答。
谈到近年来的光景,扎什说,自从皇上剿灭了噶尔丹,草原上安生了,喀喇沁部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以前噶尔丹在的时候,喀喇沁部每年都要抽调青壮年去协助防守,牛羊被征用,牧民不得安宁。
现在好了,大家可以安心放牧了。
康熙听着,微微颔首。
他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你与盛京那边的边贸往来,可还顺畅?”
扎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上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答道:“回皇上,边贸……还算顺畅。只是……”
“只是什么?”
扎什挠了挠头,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盛京那边的规矩,这几年变得有些……不太好懂。以前我们喀喇沁的牧民拿皮货去盛京换铁锅、换盐,价钱是讲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几年,价钱老是变,有时候还说‘这个不能换’,‘那个要加钱’。牧民们有点摸不着头脑。”
康熙的目光微微一凝,但语气依然平和:“哦?价钱怎么变的?”
扎什摇了摇头:“具体的,臣也说不太清楚。臣是带兵打仗的,不管做生意。只是听下面的人抱怨过几句。”
康熙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与扎什聊起了喀喇沁部的历史,聊起了扎什年轻时跟随康熙征讨噶尔丹的经历。扎什说起当年的战事,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完全不像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头子。
这场会面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扎什告辞后,康熙坐在帐中,沉默了很久。
边贸规矩变了。
价钱不稳。有些货物不能换。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不算什么。
但结合他之前听到的那些风声,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
他叫来随驾的户部尚书马齐,问道:“盛京那边的边贸,归谁管?”
马齐答道:“回皇上,盛京与蒙古、朝鲜的边贸,由盛京将军府下属的边贸司管理。边贸司的郎中,是由盛京将军直接任命的。”
康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齐退下后,康熙一个人坐在帐中,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油灯,沉思了许久。
八月初五,銮驾离开博洛和屯,继续北行。
道路越来越难走了。
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草原上被车轮和马匹碾压出来的便道。
金辂的轮子时不时陷进松软的泥土里,需要侍卫们合力推搡才能继续前进。
康熙索性弃了金辂,换乘一匹黄骠马,跟着队伍一起走。
这是他出京以来第一次骑马,他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控着缰绳,目光眺望着远方。
秋风吹动他的衣摆,马鬃在风中飞舞。随驾的皇子们看到他骑马,也都纷纷上了马,跟在他身后。
皇长子胤禔策马跟在康熙右侧,落后半个马身。
他的骑术极好,坐在马背上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姿态从容。
他的目光不断地扫视着四周——这是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先观察地形,判断哪里可能藏人,哪里可以埋伏。
皇十三子胤祥骑着一匹矮小的蒙古马,跟在队伍后面。
他年纪最小,骑术却不差,虽然马矮,但他骑得很稳。
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去盛京,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草原。
天是那样低,云是那样近,风里有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牛羊粪便的味道,一切都是新鲜的。
队伍在草原上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一片营地——那是前锋营提前搭建好的行帐。
白色的帐篷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交织在一起。
康熙勒住马,望着那片营地,又回头看了看来路。来路已经淹没在暮色中,看不见了。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他说了一句,翻身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