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克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风势才渐渐小了下去。
当孙思克挣扎着从沙堆里爬出来时,眼前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
沙丘移位,地形全非。
用身体护着他的亲兵,或是被乱石砸死,或是被风沙堵住了口鼻,早就一命呜呼。
原本整齐的队伍七零八落,到处是半埋在沙里挣扎的人马,和倾覆破损的粮车、帐篷。
天空依旧昏黄,能见度不足百步。
“清点人数!抢救伤员!收拢物资!”孙思克的嗓子哑了,几乎喊不出声。
清点的结果让人心胆俱裂。
当场死亡、失踪,可能是被沙活埋或卷走的士兵,超过五百人。
伤者不计其数。
损失战马、骆驼近千头。
最要命的是粮车,超过三成完全损毁或失踪,剩下的也大多受损,粮食损失惨重。
向导中的老把头,在风暴中为救一个年轻向导,被倒塌的粮车压住,等挖出来时,早已没了气息。
屋漏偏逢连夜雨。
唯一的活向导在风暴中伤了腿,而指南针在沙暴后也出了毛病。
大军在完全陌生的、被沙暴重塑过的沙漠边缘,迷失了方向。
接下来三天,是噩梦般的三天。
队伍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戈壁和沙丘间乱转,试图找到北上的路,却一次次兜回原地,或者走向更深的荒漠。
饮水耗尽,粮食一天天减少。
士兵们开始舔舐骆驼胃里反刍出的汁液,割开死马的血管喝那腥咸黏稠的血。
每天都有士兵因干渴、伤病或绝望而倒下,尸体被匆匆掩埋在沙子里,很快就被风抹去痕迹。
孙思克看着这支曾经也算精锐的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士兵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流血,脸上只剩下对水和食物的本能渴望。
军纪开始崩溃,为了一口水、一块干粮,同袍之间拳脚相向,甚至动了刀子。
孙思克不得不以最严厉的军法弹压,斩杀了几个抢掠同伴饮水、煽动骚乱的兵痞,把人头挂在临时旗杆上,才勉强维持住队伍没有当场溃散。
“将军,不能再这么走了。”副将喘着粗气,嘴角全是血痂,“粮食最多还够五天,水……已经没了。再找不到路,不用噶尔丹来打,咱们自己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孙思克看着地图——那地图在眼下已近乎废纸。
又看看周围那些或坐或躺、眼神涣散的士兵。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传令。”他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磨,
“抛弃所有重伤员……留给他们最后一点水和干粮,让他们……自求多福吧。焚毁所有非必要的文书、重型器械。每人只准携带武器、最低限度的口粮和水囊,还有……还能用的火药铅子。其他的,全扔了!轻装,向北!一直向北!就是爬,也要爬到翁金河!”
没有办法,适者生存。
孙思克不想抛弃每一个人,但如果妇人之仁,所有人都得陪葬。
孙思克的命令下达时,营地一片死寂,随后是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那些被选中的重伤员,有的默默流泪,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挣扎着想站起来跟上队伍。
孙思克背过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他知道,自己下了这道命令,和屠夫没什么两样。
可他没有选择。
带着这些重伤员,所有人都得死。
抛弃他们,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去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
当这支只剩一万六千余人、丢盔弃甲、人人带伤的残兵,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向北挣扎前进时,队伍后面,留下了数十名被抛弃的伤兵,和一堆熊熊燃烧的辎重火焰。
火光映着漫天黄沙,像一场悲怆的祭礼。
孙思克不知道,他们其实已经偏离了预定路线近百里。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们于沙漠中苦苦挣扎时,费扬古派出的接应队伍,也正在焦土和戈壁中,寻找着他们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踪迹。
康熙三十五年四月初八,黄昏。
费扬古带着他精心挑选的一千五百骑,已经在翁金河以南的戈壁荒漠中跋涉了四天。
他们出发时携带的最后那点“饱饭”早已消耗殆尽,即便刀削面混着沙土,也所剩无几。
路上,他们杀掉了十匹实在走不动的老马,饮血食肉,勉强维持。
士兵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被风沙吹得通红,脸上的黑灰和汗水混在一起,结成了硬壳。马匹更是糟糕,瘦得只剩骨架,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
更让人绝望的是,他们一路寻来,除了偶尔发现一些疑似孙思克部丢弃的破损装备、甚至零星尸骨,根本没有找到大军的踪迹。
“大将军,不能再往前了。”一个把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咱们带的粮食……只剩今天一顿了。再找不到孙将军,咱们自己……”
费扬古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可握着缰绳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把总说得对。出来接应,结果把自己也赔进去,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可是,就这么回去?
回到那个同样绝望的翁金河大营?
回去了,朝廷的后勤补给,能送过来吗?
如今,费扬古一要找到孙思克部,二也要找到后勤补给的户部兵丁。
否则,西路全线,即便不是战死,也会发生兵变,自相残杀。
就在他几乎要下令回师的时候,前方探马忽然发疯似的打马奔回,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远远就嘶声大喊:
“找到了!大将军!找到了!西南方向!三十里!有大股人马!看旗号……是孙将军!是孙将军的旗!”
一瞬间,仿佛一股电流击穿了这支濒死的队伍。
所有人,包括费扬古,都猛地挺直了脊背,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全军都有!”费扬古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打起精神!跟老子去接兄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