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杨家坳村口的柿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黑铁般的枝桠在暮色中瑟瑟发抖。
刚下过一场薄雪,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只有几缕炊烟顽强地升起,很快就被寒风撕碎。
杨国发裹紧厚重的棉袄,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往家赶。他刚从邻村帮工回来,怀里揣着主家给的几百块钱,这是过年家里唯一的指望。天色渐暗,四周的山峦像巨兽的脊背,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得赶紧点,这天黑得快。”杨国发自言自语,加快了脚步。
山路蜿蜒,两旁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不知怎的,杨国发总觉得今天这条路格外漫长,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他心头一紧,这年头,冬天饿急了的野狼下山伤人的事不少见。
正当他埋头赶路时,眼角余光瞥见山坡上有团红影一闪而过。
杨国发猛地站住脚,眯起昏花的老眼向山坡望去。除了几棵光秃秃的酸枣树和乱石,什么也没有。
“眼花了。”他摇摇头,继续赶路。
没走几步,那红影又出现了。这次更近了些,杨国发看得分明——是个穿着红袄的小人,约莫三四岁孩子高低,在山坡的乱石间跳跃,动作怪异得不似常人。
杨国发后背一阵发凉。这冰天雪地,哪来的孩子穿单衣在外玩耍?
他不敢细看,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他顾不上了,只想快点回到村里。
背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杨国发忍不住回头一瞥——
那红袄小人就在十步开外,没有脸,整个头部光秃秃的像颗剥了皮的鸡蛋,在暮色中泛着青白的光。
杨国发“嗷”一嗓子,撒腿就跑。他五十多岁的人,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棉袄被风灌得鼓鼓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终于,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杨国发连滚带爬冲进村,一头撞开杨老四家院门,把正在喂牲口的杨老四吓了一跳。
“鬼……鬼!山上有鬼!”杨国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杨老四赶紧把他扶进屋里,灌了口烧酒,杨国发这才缓过神来,把路上的遭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红袄小人?国发哥,你是不是眼花了?”杨老四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那东西追着我到村口才不见的!”杨国发急得直拍大腿。
消息很快传遍了小小的杨家坳。村民们聚在杨老四家,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该不是山魈吧?我爷爷说过,早年咱们这山里有山魈。”
“腊月里邪门事多,可得小心。”
正议论着,村南头的杨保国家媳妇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我家丫蛋不见了!”
丫蛋是杨保国五岁的女儿,下午还在院里玩,刚才吃饭时就不见踪影。一家人找遍了附近,只在她常玩的草垛旁捡到一个粗糙的草编小人,穿着红布条。
杨国发一听,猛地站起来:“红布条?我见的那东西就穿着红袄!”
众人顿时哗然。几个老人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村里最年长的杨太公拄着拐杖站起来:“这是山神爷要童女啊。早年咱们村每三年要献个童女给山神,后来世道变了,这规矩才废了。如今怕是山神爷怪罪了。”
杨保国媳妇一听就哭了:“我的丫蛋啊!”
杨家坳顿时乱成一团。男人们点起火把,组队上山寻找。女人们聚在祠堂里烧香拜佛。寒夜里,呼喊丫蛋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直到后半夜,人们才精疲力尽地回到村里,一无所获。
第二天清晨,杨保国家门口又发现一个草编小人,这次更大些,身上的布条更多。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村长老杨头召集大家到祠堂商议。祠堂中央生着一堆火,村民们围坐四周,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恐惧与不安。
“要不去请黑巫沟的王婆子来看看?”有人提议。
王婆子是这一带最有名的神婆,据说能通阴阳。老杨头点点头,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
两个年轻后生骑着摩托去了黑巫沟,傍晚时分带回了王婆子。那是个干瘦的老太太,满脸褶子像老树皮。她围着村子转了一圈,又在丫蛋失踪的地方停留良久,嘴里念念有词,手指不停掐算,最后在祠堂前站定。
“山神爷要娶亲,聘礼都下了,新娘子不见了,这才抓了丫蛋顶替。”王婆子嘶哑着嗓子说,“要救丫蛋,得先把新娘子送回去。”
“新娘子?什么新娘子?”老杨头不解。
王婆子用枯柴般的手指指向村西头:“三年前,是不是有个姑娘死在那边山崖下?”
众人一愣,随即想起三年前的事。村西头杨贵从的闺女秀秀,出嫁前几天去挖药材,失足跌落山崖死了,就葬在那附近。秀秀死时穿着红衣服。
“秀秀的坟被人刨了。”就在这时,今早继续去寻丫蛋的人回来了,刚到祠堂就向众人汇报,“棺材空了。”
祠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听见柴火噼啪作响。一阵风吹过,火苗猛地摇曳,几个胆小的妇女惊叫起来。
王婆子闭目掐指,半晌睁开眼:“秀秀怨气不散,成了山鬼。山神爷看上她,要娶做夫人。她不肯,逃了出来,山神爷这才抓丫蛋逼她就范。”
“那现在怎么办?”杨保国急切地问。
“准备一顶红轿子,扎个纸人,穿上秀秀的生辰衣服,明晚子时送到西山崖下。这是给山神爷送个假新娘,换回丫蛋。”王婆子吩咐道,“记住,一路上不能回头,不能说话,听到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
村民们不敢怠慢,连夜扎纸人,找红布做轿子。杨贵从翻出秀秀生前的一件夹袄,眼泪汪汪:“苦命的秀秀,死了都不安生。”
第二天夜里,北风刮得更猛了。四个壮汉抬着红轿子,里面坐着纸糊的新娘,一步步向西山崖走去。王婆子在前领路,手里摇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老杨头和其他人远远跟着,手里举着火把,在雪地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快到山崖时,风突然停了,四周静得可怕。王婆子示意停轿,她独自向前走了几步,点燃一道符纸,青烟笔直上升,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诡异。
突然,崖下传来细微的哭声,像猫叫,又像孩子抽泣。
抬轿的杨大胆腿肚子转筋,差点扔下轿杆就跑。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示意别忘了王婆子的嘱咐。
王婆子面向山崖,躬身三拜,然后示意把轿子抬到崖边。四个汉子战战兢兢照做,然后飞快地后退。
“山神爷收新娘,放童女归乡!”王婆子高喊一声,将一把米撒向空中。
说来也怪,那顶红轿子竟自己晃动起来,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缓缓向崖下溜去,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众人屏息等待,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突然,崖下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爹!娘!”
是丫蛋!杨保国夫妇喜极而泣。
丫蛋从崖下的黑暗中走出来,穿着失踪那天的蓝花棉袄,小脸冻得发青,但看上去没什么大碍。她怯生生地走向人群,扑进母亲怀里。
“回家,快回家!”王婆子急促地催促,脸色异常凝重。
众人不敢多问,护着丫蛋急匆匆往回走。杨保国媳妇紧紧抱着女儿,不停地问:“丫蛋,这两天你去哪了?吓死娘了!”
丫蛋眨着大眼睛,茫然地说:“我跟红衣服小姐姐玩,她给我吃糖,还带我坐花轿。”
众人背后一阵发凉。
回到村里,已是后半夜。大家聚在祠堂,听丫蛋断断续续讲述这两天的经历。她说一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带她去了一个山洞,里面有好多甜饼和果子,姐姐还答应带她坐花轿玩。
“那姐姐长什么样?”老杨头问。
“好看,就是脸白白的,手冰冰的。”丫蛋天真地说,“她说她叫秀秀姐。”
祠堂里顿时一片死寂。小孩子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名字?
王婆子脸色铁青:“那不是秀秀,那是山神爷幻化的。”
她吩咐杨保国赶紧带孩子回家,又让村民在丫蛋家门口撒上糯米,挂上红布,说是驱邪避凶。
这一夜,杨家坳无人入睡。
第二天清晨,雪又开始下起来,鹅毛大雪很快覆盖了村庄和山野。杨保国家传来消息,丫蛋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不停念叨“秀秀姐要带我坐花轿”。
更可怕的是,村口的柿子树下,又出现了一个草编小人,比之前的都大,身上缠满了红布条。
王婆子看着小人,长叹一声:“山神爷不收假新娘,怪罪下来了。”
“那怎么办?”老杨头急了。
“只有一个法子了。”王婆子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找到秀秀的尸身,让她真正嫁给山神爷。”
“可秀秀的尸身不是不见了吗?”
王婆子沉默片刻,指向西山:“我知道她在哪。”
正午时分,雪小了些。王婆子带着十来个壮汉再次来到西山崖下。在悬崖底部的一个隐蔽山洞里,他们找到了秀秀的尸身。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三年过去了,秀秀的尸身竟然没有腐烂,只是干瘪了些,像具木乃伊。她穿着红嫁衣,脸上盖着红盖头,安静地躺在山洞里,仿佛睡着了一般。
“被惊扰了,尸身不腐啊。”王婆子叹息,让人把尸身抬出来。
回到村里,村民们用最快的速度准备了一场冥婚。纸钱撒了满地,唢呐吹着悲凉的调子,一顶真正的红轿子抬着秀秀的尸身,缓缓向西山行进。
杨贵从夫妇自然不想女儿的魂魄嫁给山神,但关乎全村人的性命,只能流着泪答应了,杨贵从媳妇更是哭得晕了过去。
这一次,全村人都跟在后面,默默送行。北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生疼,但没人抱怨。这是杨家坳几十年来最诡异的婚礼,活人送死人出嫁,嫁给看不见的山神。
到达山崖边,王婆子主持了简单的仪式。当秀秀的尸身被缓缓放下山崖时,丫蛋的烧奇迹般地退了,安静地睡去。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事情了结时,杨国发突然指着山崖下方,声音颤抖:“那……那是什么?”
崖下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两顶红轿子,一顶已经破烂不堪,是昨晚送下去的纸轿;另一顶却是崭新的,正是今天送秀秀尸身的那顶。
两顶轿子并排停着,像是山神爷同时收下了两位新娘。
王婆子脸色骤变,喃喃道:“坏了,山神爷好像不高兴了。”
果然,当晚村中又有一个三岁男童失踪,家门口发现一个草编小人。
杨家坳陷入更深的恐慌。村民们连夜商议,最后决定天一亮就全体出逃,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
然而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出村的路被一夜之间出现的浓雾笼罩,几步之外不见人影。更可怕的是,所有试图走出雾气的人都会莫名其妙转回村里,就像鬼打墙。
“山神爷不让我们走啊。”杨太公老泪纵横。
绝望中,王婆子说出了最后一个办法:需要一位自愿献祭者,与山神立约,成为山神爷的奴仆,保佑杨家坳百年平安。
祠堂里鸦雀无声,火堆噼啪作响,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漫长的沉默后,杨国发缓缓站起来:“我去吧。我无儿无女,就我一个,合适。”
众人想劝,却不知说什么好。杨国发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