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初夏的夜晚。
秧苗刚插下不久,正是需要水的时候。我们村子的水源来自十里外的小河,通过蜿蜒的水渠引入田间。
家家户户都指望着这点水,只能轮流灌溉。我家排到的是半夜时分——子时三刻,一天中最阴的时刻。
爷爷叫我时,月亮刚爬上窗棂。 “走吧,该去放秧田水了。”他轻声说,手里的火把已经点燃,松脂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半夜和爷爷去放秧田水,对十一岁的我来说是一件兴奋的事。
“带上这个。”奶奶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米糕和熟鸡蛋,“半夜会饿。”
大白狗阿旺早已等在门口,它似乎知道我们要出门,尾巴摇得欢快。这条狗在我四岁时就出生了,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爷爷说这样的狗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五月的乡村夜晚,空气中弥漫着稻花香和泥土气息。萤火虫在田埂间飞舞,像是散落的星辰。
我们沿着窄窄的田埂向水渠走去,爷爷在前,我居中,阿旺断后。火把在我们面前投下跳动的光影,周围的虫鸣为我们奏响夜曲。
水渠边已经有人来过的痕迹——几处湿漉漉的脚印。爷爷蹲下身检查水流,满意地点点头:“上游的老张家刚放过水,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熟练地搬开水渠石块,堵上另一条水沟,河水哗哗流入我家的秧田。月光下,刚插下不久的秧苗挺直了腰杆,贪婪地吸收着这生命的源泉。
我坐在田埂上,啃着奶奶准备的米糕,分了一半给阿旺。爷爷点燃旱烟,望着星空出神。 “看那颗星星,”他指着北方最亮的一颗,“那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家的方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北极星在夜空中静静闪烁,像是永恒的灯塔。
放水需要两个时辰,我靠在爷爷腿上打起了盹。不知过了多久,爷爷轻轻推醒我:“水放够了,该回家了。”
我睁开眼,惊讶地发现四周起了薄雾。月亮变得朦胧,像是隔着一层纱。爷爷举高火把,火苗突然不安地跳动起来。
阿旺发出低沉的呜咽,它站在田埂上,全身毛发竖起,眼睛死死盯着我们来时的方向。
“别怕,跟着我。”爷爷拍拍我的头,但他的手心有些潮湿。
我们踏上归途,雾气越来越浓。原本熟悉的小路变得陌生,两旁的秧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虫鸣不知何时停止了,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阿旺不再跟在我身后,而是挤在我和爷爷中间,不时回头张望,喉咙里发出警告般的低吼。
“爷爷,阿旺怎么了?”我小声问,不自觉地抓紧了老人的衣角。
爷爷没有回答,但加快了脚步。火把的光在雾中显得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远。我总觉得雾中有影子在移动,但每次转头,除了翻滚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阿旺狂吠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它冲向雾中一个方向,龇着牙,像是遇到了敌人。但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我什么都看不见。
“别停下,继续走。”爷爷拉紧我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们继续前行,但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按理说,走了这么久应该能看到半路上的老榆树了,但现在我们似乎还在原地打转。更奇怪的是,雾气中开始出现诡异的光点,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阿旺的吠叫变得更加急促,它不再冲向雾中,而是紧贴在我们腿边,仿佛在保护我们。爷爷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怎么了,爷爷?”
“路不对。”他简短地说,举起火把环顾四周,“我们应该到老榆树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从未闻过的气味——既不是泥土香,也不是草木味,而是一种陈腐的臭味。
阿旺突然转身,对着我们身后的方向发出威胁性的咆哮。我下意识地回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雾中,一个模糊的影子缓缓移动。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细长如竿,时而宽大如席。最恐怖的是,它似乎在吸收周围的光线,比夜色更黑,比深渊更暗。
爷爷猛地将我拉到身后,高举火把。火苗剧烈跳动,颜色由黄转青,发出嘶嘶声响。阿旺勇敢地挡在我们面前,白毛在诡异的青光中闪闪发亮。
那黑影停住了,似乎在犹豫。我紧紧抓住爷爷的衣角,浑身发抖。
“别看它。”爷爷低声说,“慢慢后退,别转身。”
我们一步步后退,那黑影也一点点逼近,始终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阿旺的咆哮变成了凄厉的嚎叫,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狗发出这样的声音。
突然,我脚下一滑,跌倒在地。火把从我手中脱落,在接触雾气的一瞬间熄灭了。只剩爷爷手中那支还在燃烧,但火苗已经小得可怜。
黑影趁机逼近,我看到了终生难忘的景象——那不是影子,而是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挣扎的手臂,又像是扭曲的面孔。
爷爷迅速将我拉起,把火把塞到我手中:“拿稳了!”
他从我的口袋里掏出吃剩的米糕,向前砸去。米糕在接触黑影的瞬间发出噼啪声响,像是热锅炒豆。黑影猛地后退,漩涡中心的蠕动变得更加剧烈。
“走!”爷爷拉着我,转身就跑。
阿旺断后,不时回头吠叫,阻止黑影的追赶。我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雾气似乎没有尽头,无论怎么跑,都像是在原地踏步。
更糟糕的是,前方又出现了两个同样的黑影,它们从两侧包抄过来,封住了我们的去路。三面受敌,我们被逼到了绝境。
爷爷脸色苍白,汗珠从额头滚落。他环顾四周,突然眼睛一亮:“水!跟我来!”
他拉着我冲向右侧的秧田水沟,毫不犹豫地踏进齐膝深的水中。阿旺紧随其后,溅起阵阵水花。黑影在田边停住,似乎不愿接触水面。
“它们怕水?”我喘着气问。
“不是怕水,是怕活水。”爷爷解释,“流动的水能阻挡它们。”
我们沿着秧田中的水沟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黑影在田埂上并行跟随,但始终不敢踏入水中。这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但并非长久之计。
“爷爷,我们会不会回不了家了?”我带着哭腔问。
老人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我的眼睛:“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弃。你是庄稼人的后代,土地会保护你的。”
他站起身,拔了几根秧苗。爷爷将秧苗举到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突然,阿旺对着一个方向兴奋地叫起来,尾巴摇得欢快。
“有救了!”爷爷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阿旺闻到家的方向了!”
果然,大白狗毫不犹豫地朝着一个方向冲去,我们紧跟其后。说来也怪,随着我们前进,雾气开始变薄,那些黑影也逐渐消失不见。
远处,一点火光在雾中闪烁,接着是两点、三点。
“他爹!小华!”是奶奶和爹妈的声音!
“我们在这里!”爷爷高声回应。
两拨人终于在村外三里处相遇。奶奶举着火把,脸上还挂着泪痕。爹妈手持棍棒,神情紧张。就连家里那只老猫也跟在后面,见到我们,“喵”了一声,蹭着爷爷的裤腿。
“你们可算回来了!”奶奶一把抱住我,“都快天亮了,担心死我们了!”
我这才发现,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月亮西沉,星星黯淡。我们竟然在雾中挣扎了近两个时辰。
“遇到了‘鬼打墙’。”爷爷简单解释,不愿多说。
返家的路上,奶奶告诉我,她原本睡着了,但老猫突然焦躁不安,挠门尖叫。她起身查看,发现月亮周围有晕,这是起雾的征兆。
更让她担心的是,她睡着那会梦见爷爷和我在一片白茫茫中迷失方向。于是她叫醒爹妈,一同出来寻找。
“阿旺是怎么找到方向的?”回家的路上,我问爷爷。
爷爷摸着白狗的头:“狗,尤其是白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猫也能感知危险。动物比人灵敏啊。”
我回头望去,晨曦中的乡村宁静安详,秧田在微风中泛起涟漪,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但爷爷紧锁的眉头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多年后,爷爷临终前才告诉我那夜的真相:那些黑影是“水鬼”——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水鬼,而是淹死者的怨气凝聚而成,专门在起雾的夜晚引诱行人。那晚若不是阿旺的吠叫让它们不敢逼近,若不是爷爷经验丰富找到了活水之路,我们很可能就成为它们的替身了。
“记住,”爷爷握着我的手,“土地有灵,善待它,它会保护你。”
......
夕阳西下,我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
时光荏苒,三十年了,我也成了地道的庄稼汉。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只是多了几条水泥路,少了些老房子。
我放完秧水,绕道经过村后的山坡。那里有四座坟,一座是爷爷的,一座是奶奶的,旁边两个小小的土包,下面睡着阿旺和那只老猫花花。爷爷去世后的第二年,阿旺就再没起来,趴在主人坟前静静停止了呼吸。
初夏的夕阳给坟头披上金色外衣,远处的秧田绿得醉人。我坐下来,点起旱烟——就像爷爷当年那样。
“爷爷,奶奶,阿旺,老花,我来看你们了。”我轻声说,倒上一杯酒在坟前。
微风拂过,坟头的狗尾巴草轻轻摇曳,像是回应。
我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更想起月夜归家的温馨画面:我、爹娘、爷爷奶奶,还有一条白狗一只老猫,在月光下相互扶持。那是爱的力量,是血脉的羁绊,是乡土最深沉的守护。
爷爷说得对,土地有灵。它见证生死,也承载记忆。每一株秧苗都延续着祖先的血脉,每一粒米饭都凝聚着乡土的灵魂。
夕阳沉下山头,我起身踏上归途。
回头望去,爷爷,奶奶,阿旺和老花的坟静静立在暮色中,仿佛他们还在守着这片土地,引领着我,守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