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漫过青溪镇,属于这里的春天又如约而至。
今年的春意来得格外早,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早早盛放,大片金灿灿的花海铺展在河畔田野之间,远远望去,仿佛有人将一匹柔软明亮的黄绸,随意铺在了青山流水旁。河边那棵春水树也抽出了新叶,嫩生生的绿,褪去冬日的枯寂,一片片新芽从枝干里钻出来,沐浴在暖阳之下,叶片泛着一层温润透亮的微光,风一吹,满树嫩叶便轻轻簌簌晃动。
小满的那幅旧画依旧挂在画室的墙面上,算一算,已经静静悬挂了大半年时光。当初粘在纸角的树叶,经过四季流转,边角卷得愈发厉害,颜料色彩也被光阴冲刷,悄悄淡去了几分。小满从来没有动手去修补,也没有取下它。一旁的画架就那样空置着,蒙着一层薄薄浮尘。很多时候,她会独自走到画架跟前,不拿画笔,也不铺画纸,就安安静静伫立着,凝望墙上那幅旧画,看上片刻,便转身去忙活别的琐事。
更多的午后,她爱蜷坐在窗台上,目光遥遥落向窗外流淌的河水,就那样一动不动,一坐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阿木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多言打扰。他照旧守着这间画室,细细研磨颜料,修整磨损的画笔,一页页翻阅泛黄的画集,把日子过得平缓安稳,不去逼迫小满走出此刻的停滞。
这天午后,小月从县城办事回来,一踏进院子,第一眼就望见角落里空空荡荡的画架。
“你不画画了?”小月走到窗台边,开口问道。
小满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窗台老旧的木纹路,听见问话,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也不是不想画了,只是……”她顿住话语,心里千头万绪,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是眼下,暂时没有什么想要落笔去描绘的东西。”
“那就安心等着就好了,画画急不来的。”小月语气松弛,没有劝解,也没有追问缘由。
小满没有接话,唇角微微动了动,好多盘旋在心口的话涌到嘴边,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尽数咽回心底。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指尖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颜料的斑驳,也没有铅笔灰的痕迹,那是很久没有握起画笔才会有的模样。
暮色缓缓降临,来画室学画的孩子们陆续结伴散去,喧闹的院落一点点归于安静。
阿木坐在春水树下,膝头摊开一本卷边的旧画册,一页页慢慢翻看。林念云端着两杯温热的清茶缓步走来,挨着他在树下石凳坐下,将一杯茶水递到他手中。
河面吹来的晚风褪去冬日的寒凉,裹着春日独有的柔软暖意,拂过人的脸颊,仿佛有什么温柔的事物,正跨越遥远的路途,缓缓奔赴而来。
“小满最近,一直没有动笔作画。”阿木翻过一页画册,低声开口。
“我知道。”林念云抿了一口热茶,目光望向画室的方向。
“你说,她还会重新拿起画笔吗?”阿木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林念云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转而提起旧事:“你还记得你年少的时候吗?你也有过一段完全不想画画的日子。”
阿木微微一怔,遥远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那是他刚来到画室的一段岁月,满心热忱,可笔下的画面总是不尽人意,无论怎么描摹,都达不到心中预想的模样,屡屡受挫之后,满心都是气馁,一度连画笔都不想触碰。后来某个春日,他独自来到这棵春水树下,什么也不画,就呆呆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河水,静坐了许久许久。等到心绪慢慢平复,他才回到画室,重新握住笔,画出人生当中第一棵像样的春水树。
“原来,她也在寻找属于她的那一棵春水。”阿木望着流淌的河水,轻声说道。
第二日,明媚的阳光铺满窗台,晒得木窗台暖融融的。小满依旧坐在窗沿,双腿悬空,慢悠悠轻轻晃荡着。林念云走到画室门口,静静望了一会儿小满孤单的背影,在门槛处伫立片刻,没有上前开口劝慰,也没有催促她作画,悄无声息转身回到院内。有些心结,旁人的说教起不到作用,唯有自己慢慢和解。
午后,画室里又挤满前来学画的孩童,屋子里满是铅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响。小北一笔一画,勾勒出一棵石榴树,枝头结出一枚小小的青石榴,青涩又鲜活。小月埋头描绘河面,将风吹过水面翻涌的层层波纹,一团一团碎碎的浪涛尽数落在纸上。
阿木路过孩子们的画桌,低头端详小月的画作,语气平和:“画得很好。”
小月抬起脑袋,眼里带着疑惑:“好在哪里?”
“好在你真的用心去看过这条河。”阿木说完,便缓步走开。小月低头重新凝视自己纸上的河水,细细思索,没有继续追问。
夕阳下坠,落日余晖洒满河畔。小满独自坐到春水树下。她没有眺望滚滚河水,也没有仰望漫天云霞,只是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指尖轻轻抚过脚边一片鲜嫩的草叶,细细感受叶片薄薄的纹路。
阿木缓步走来,在她身侧静静坐下,没有一上来就盘问她为何搁置画笔,只是同样垂眸,看向她的那双手。
沉寂许久,阿木才缓缓出声:“小满,画完那幅大作之后,你是不是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小满没有立刻作答,指尖依旧摩挲那片青草,好似想要从一片小小的叶片之中,寻找到埋藏其中的答案。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头:“有一点。”
阿木缓缓点头,语气淡然:“这是很寻常的事。认认真真完成一幅倾注全部心思的画,就好像亲手送走一位相伴许久的老友,心底难免会空上一阵子。”
小满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困惑:“那你呢?你画过许许多多的春水,难道每画完一幅,都要送走一位朋友吗?”
阿木思索片刻,望向枝叶繁茂的春水树:“不全是朋友,是一个个季节。春天落幕,夏日便接踵而至;夏日远去,秋天缓缓登场;秋意散尽,寒冬便覆盖大地。旧的光景会离开,可永远会有崭新的季节接踵而来。”
小满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嗯”,仿佛将这一番话语,妥帖收纳进自己心底。她松开手指,那片被反复摩挲的草叶脱离指尖,悠悠飘落,安静坠落在脚下湿润的泥土之中。
夜色慢慢笼罩整个青溪镇,画室里的灯火,比往日熄灭得更早一些。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夜空,皎洁月光倾泻而下,洒在春水树上。晚风拂过,满树新叶轻轻摇晃,好似整个春天,都在一点点填满树梢那些曾经空旷的角落。
远处不知道是谁,吹起一阵口哨,调子不成章法,短短一截,散漫又松弛,如同脚下河水打了一个浅浅的漩涡,旋即又向前不停奔流,岁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