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之这一刻，真的怕了。
他悬在黑雾后方，那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怕。
眼眶里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第一次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像被风吹动的烛苗，忽明忽暗，忽左忽右。
他盯着那个站在巨坑中央的少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翻涌。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手指在发抖，枯枝般的指节相互磕碰，发出细碎如枯叶摩擦的声响。
那只被袁阳一拳震断过的小臂，断骨处还在隐隐作痛，骨髓深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根钉子钉在骨头里反复搅动。
什么法术，招数，一概不用。
从头到尾，那少年只出了一样东西。
拳头。
纯粹、蛮横、不讲道理的肉身之力。
这可是他耗尽三十余名家族精英牺牲血肉，布下的玄阴魔煞阵啊！
大乘期见了也要摇头的绝阵，困在阵中不死也要脱层皮的杀局，被那个少年的拳头，硬生生砸穿了。
地面被砸碎了，骨节点被打断了，黑雾的循环出现了紊乱，连他和谢远名两具骷髅脚下的地面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脚下那片地面裂开了一道深壑，纹路从地面爬上山壁，又从山壁爬到头顶，整片山谷像一块被反复敲击的瓷板，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分神境后期？
去他娘的分神境后期！
谢远之活了数百年，从来没见过有人凭肉身之力硬撼阵法。
更没见过一个分神境的小辈，身上不带灵力波动，仅凭着肉身就打出了大乘期的破坏力。
那少年每一拳砸在地上时，地面炸开的巨坑、飞射的碎石、蔓延的裂纹……
那哪里是拳头，那是一柄柄从天外坠落的陨石，每一锤都在重塑地形，每一锤都在粉碎一切障碍。
他想起方才那少年一拳砸飞山岳印的画面，那方极品灵宝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翻滚着飞入云中，尾焰拖过天空留下数十里长的灼痕。
那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次回放都让他骷髅般的脊背上窜过一阵寒意。
艰难的咽下一口口水，他没有放弃。
无路可退。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现在的心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早就发出了传讯，族中那位老祖为何还不来？
神识在阵法边缘疯狂搜索着天际线，期望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破空而至。
可天际线上一片死寂，只有被冲击波搅乱的云层在缓慢重聚，偶尔有几只被惊飞的鸟从云层下掠过，又慌慌张张地扎回云中。
等不了了。
也不敢再等。
那少年的目光正穿过黑雾，落在他藏身的方向，像两把冷刀子钉在他脸上。
谢远之的骷髅嘴张开，两排黑黄的牙齿上下磕碰着，念动一串晦涩古怪的音节。
那些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时带着一种金属刮擦骨头的刺耳质感。
每一个音节落地都让周围的黑雾剧烈翻涌一次，像往滚油里滴了水。
下颌骨在念诵时不断开合，颞下颌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干涩声响。
骷髅颅骨上的裂纹随着音节的节奏一张一缩，从裂纹中渗出的幽绿光芒忽明忽暗。
魔煞阵中，黑雾翻滚如油锅。
此前被袁阳一拳震碎的三十余道白骨，散落一地、无法归位的碎骨，在这一刻同时颤抖起来。
骨头颤抖，骨片弹跳，骨屑在空气中旋转、碰撞、发出密集如暴雨打枯叶的脆响。
黑雾中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由煞气凝聚而成的骨手，从四面八方探向那些碎骨，将骨片、骨节、骨刺、骨屑一一抓起，向阵法中央汇聚。
骨手指节在抓取碎骨时，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指甲刮过骨面时留下幽绿色的划痕。
碎骨被黑雾裹挟着飞向同一个方向，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暗白色的弧线，像一场逆流的骨雨。
先是凝聚出一条十余丈长的白骨脊柱，每一节脊椎骨都粗壮如柱。
骨节之间由黑雾凝成的筋络连接，每一节脊椎的骨面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人脸纹路。
那些人脸在骨面上挣扎、尖叫、扭曲，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眼眶空洞地瞪着，像是被困在骨头里的活魂。
随即脊柱两侧各生出六根弯曲的肋骨，肋骨向外张开如巨大的骨翼骨架。
每根肋骨的末端都淬着幽绿色的鬼火，鬼火在肋骨尖端跳动时，发出噼啪的细微爆裂声。
脊柱下方生出四只粗大的利爪，每只利爪有五根爪指，爪指弯曲如钩，尖端漆黑如墨，表面缠绕着浓稠的煞气。
煞气从爪尖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凹坑。
最后，脊柱顶端汇聚出一颗斗大的骷髅龙首。
龙首的颅骨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透出幽绿色的光芒。
眼眶里燃着两团比之前所有骨傀都大了数倍的鬼火，龙嘴张开时露出上下两排交错的骨牙，每一根骨牙都有半臂长，锋利如刀。
龙首的下颌骨在成型时不断开合，牙齿磕碰出密集如鼓点的脆响，像在咀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白骨巨龙。
那骨龙成型的那一刻，整片阵法空间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身上的气息已经远远超越了分神、合体境的范畴，而且还在不住攀升。
每攀升一次，气息便成倍暴增！
渡劫境初期，渡劫境中期，渡劫境后期……
轰———
最后一次暴涨的气息从骨龙身上炸开，玄阴魔煞阵的迷雾都几乎被吹散。
方圆百丈内的黑雾被那股气浪推得向外翻滚，露出了大片大片的、布满了裂纹和碎石的地面。
骨龙周围的地面开始塌陷，四只利爪踩进地面时，爪下的岩层像豆腐一样被捏碎，碎石从爪缝间挤出来，被煞气腐蚀成黑色的泥浆。
这已经不再是渡劫境的气息。
袁阳皱眉。
站在巨坑中央，怀里的初九已经被那股气息压得微微发抖。
他把左臂收紧了一些，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具正在成型的白骨巨龙身上。
那骨龙的气息很怪，远远高于渡劫境的高手，但硬说是大乘期又十分勉强。
像是卡在渡劫境与大乘期之间的一道门槛上，半个身子探进了大乘期的领域，半个身子还留在渡劫境。
最后他在心底给其下了定论。
半步大乘。
桀桀桀———
谢远之在那具白骨龙兽彻底成型的这一刻，似乎找回了自信。
笑声从黑雾后方传来，比方才更加响亮，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
两排黑黄的牙齿，上下磕碰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幽绿色的鬼火在眼眶里跳动得更加剧烈，整具披着人皮的骷髅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亢奋。
他的颅骨向后仰去，颈椎骨节节凸出，皮包着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两只枯枝般的手臂高高举起，在头顶合拢，遥遥指向那具白骨巨龙。
“小杂种———”
“这是半步大成的白骨魔龙！”
“集合了我谢家三十余名精英的血肉精华、神魂碎片，再以玄阴魔煞阵的阵法之力淬炼而成！”
“它的力量已经跨入了大乘期的门槛，半步大乘！”
“半步大乘啊！大乘以下，无人能敌！”
“这下我看你怎么死———！！”
白骨巨龙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它没有声带，没有喉咙，没有肺，但那股咆哮以煞气波纹的形式从龙嘴中炸射出来。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冲击波，从龙首向四周扩散，将沿途的空气全部碾成真空。
冲击波扫过地面，地面被犁出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沟壑边缘的碎石被煞气腐蚀成黑色的焦炭，焦炭上冒着幽绿色的火星。
那道冲击波扫过袁阳所在的位置，吹得他的头发向后扬起，衣袍猎猎翻卷。
但他脚下的脚步没有移动半分，脊背没有弯曲一寸。
只把怀里的小丫头拢紧了些，抬头看着那具正在俯视他的白骨巨龙。
龙首高悬在半空，斗大的颅骨中两团鬼火燃烧着，照亮了方圆数十丈的黑暗。
气息如山岳般压下来，那种来自半步大乘境界的威压，令周围的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空间壁垒上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纹路中渗出幽黑的虚空碎片。
骨龙的四只利爪深深嵌进地面，爪下的岩层被煞气腐蚀成冒着黑泡的泥浆。
泥浆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地面像被泼了浓酸一样滋滋冒烟。
袁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太多的认真。
更像是一个铁匠在打量一块即将被送进炉火的铁矿石，在计算需要几锤才能把它砸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他的右拳猛然握紧，拳面上的玉色光泽流转加速，肌肉在皮肤下绷紧、收缩、蓄力，每一束肌纤维都像拉满的弓弦。
肩胛骨向两侧微微张开，背阔肌鼓起如两扇铁板，肱三头肌绷紧时在皮肤下形成一道深沟。
前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暴突出来，在玉色光泽下泛着青紫色的冷光。
“半步大乘？”
他嘴中咀嚼了一遍那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评价。
然后右拳微微抬起，拳心朝上，五指张开，对着那具白骨巨龙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招了招手指。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