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的街面上已经看不到几个行人了。
铺面全部上了板,板面上用木条钉了交叉的加固条,有的还垒了沙袋。
街角的几棵老槐树被剥光了树皮,白花花的树干露在外面,像一排被剥了衣裳的枯骨。
城中的水井旁排着长队,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带着一股土腥味。
排队的人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抱着水罐的手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城头上的守军比前些日子更少了,垛口后面站着的人形销骨立。
衣甲挂在身上空空荡荡,有的火铳手连火绳都拿不动了,靠在垛口上打盹。
城墙根下的空地上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棚下躺着几十个伤兵。
有的伤口化了脓,有的发着高烧说胡话。
军医已经无药可用,只能用烧酒擦洗伤口,用破布包扎。
每日都有几具尸首从棚子里抬出去,埋在城西的乱葬岗上。
李勋坐在帅府正堂的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粮草清册。
清册上的数字他已经不用再看了,每看一遍心里就往下沉一截。
城中存粮只够吃不到十日,而这十日的口粮还要分给城中的百姓。
守军从每日两餐减为一日一餐,又从一日一餐减为隔日一餐。
城中的战马被宰杀殆尽,连他坐骑那匹跟了他五年的战马,也被亲兵牵出去宰了,马肉分给了城头的守军。
百姓开始挖草根和树皮,城中的几处池塘被捞空了鱼虾,连池底的淤泥都被翻了一遍。
李勋把清册合上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教场上空无一人,新兵已经逃了大半,剩下的多是凉州跟出来的旧部。
他们不逃,不是因为不想逃,是因为逃出去也活不了。
军议在午后召开。
诸将陆续走进正堂时脚步都很慢,有的扶着墙走,有的咳着进来。
十几个人在堂中站定,目光都落在李勋脸上。
李勋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荆州地形图前。
图上的朱笔标注还清晰可见,沔阳、监利、乌林、赤壁,每一个地名旁边都标注着兵力数字和攻守态势。
他看着那幅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诸将,开口说了一句:
“粮尽了。城守不住了。”
“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
堂中安静了片刻。
一个从凉州跟出来的老部下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将军,降吧。弟兄们饿得拿不动刀了。”
“凉州出来的老兄弟,能活一个是一个。”
另一个宗室旁支跟着点头,说:“降了还能留条命,死守就是全城陪葬”。
可也有几个年轻将领不肯降,有人拍着刀柄说:“愿随将军死战到底!”。
还有人红着眼说:“突围,趁夜从北门冲出去,能跑几个是几个”。
李勋听完了所有人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案后坐下,把案角那枚武懿给他的兵符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指腹在符面上慢慢摩挲着。
那枚铜符被他攥了几个月,符面上的字迹已经被指腹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李勋这辈子输过两次。”
“潼关输了一次,凉州输了一次,都是输给了同一个人。”
“但没想到第三次,还是输给了他……”
“天意,天意啊!”
诸将陆续应下了。
有人低头,有人攥拳,有人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案角。
李勋派人从江陵北门出城,举着白旗求见白器。
使者被带到白器的中军帐中,呈上李勋的亲笔信。
信中措辞客气而简短,大意是“江陵城中粮尽,守军无力再战。
勋愿开城投降,但求保留凉州旧部编制,不散旧部,不戮降卒”。
白器把信看完之后没有立刻答复,只让使者在营中歇下。
然后自己写了一封急报,派人走水路送往金陵。
叶展颜在金陵行台书房里收到白器的急报时,正在批阅赵劲从沛县发回的刘虎投降后的安置简报。
他把急报拆开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搁在案面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勋降了。江陵粮尽,他不降也得降。”
他拿起笔在急报末尾批了四个字:“准降,不留。”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江面上有午后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帆在日光中鼓成饱满的弧线。
白器收到叶展颜的回信后,把李勋的使者叫来,当面告诉了他四个字的答复。
使者听完之后面色变了一瞬,但没有多话,躬身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江陵北门从里面打开,吊桥缓缓落下,李勋率城中守军出城投降。
白器率军从北门入城,在江陵城的街巷中列队行进。
街面两旁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只有几个胆子大的百姓扒着门缝往外看。
白器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千步卒,马蹄踏过江陵的石板街面,在晨雾中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响声。
李勋在帅府正堂中等着他。
白器走进正堂时,李勋从案后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镇西大将军的铜符和荆州印信,递到白器面前。
白器接过铜符和印信看了一眼,搁在案面上,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请李将军下去歇息,好生照看。”
李勋被押往金陵时坐的是一艘水师的快船。
他站在船头,面朝西面的荆州方向,江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散乱。
扶凌寒的尸身被单独安置在另一艘船上,棺木用白布裹着,准备运往凉州安葬。
李勋看着那艘载着女儿棺木的船缓缓驶向另一条水道。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进了舱中。
叶展颜在金陵码头见到李勋时,李勋已经换了一身素色囚服,双手戴着细铁链,面色灰败但脊背挺直。
叶展颜站在码头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开口说了一句:
“李勋,你跟朕作对了三年。”
“在潼关跟朕打了一次,在荆州又打了一次。”
“你输了两次,朕都没有杀你。”
“知道为什么吗?”
李勋抬起头来看着叶展颜,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答了一句:“罪臣不知。”
叶展颜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李勋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那张消瘦而疲惫的脸:
“因为你女儿,朕答应过凌寒饶你一命!”
“但现在她死了,朕的将军伤了。”
“所以你得记得,你的命是她换,她是替你死的。”
听到这话,李勋眼眶不见泛红起来。
叶展颜轻轻叹了口气后继续说。
“到金陵城外那处旧宅去住着吧!”
“那里有人给你送饭,有人给你看病。”
“你好好活着,就当替你女儿活。”
李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句:“罪臣领旨。”
李勋被押往金陵城外那处旧宅时,叶展颜站在码头上目送他远去。
旧宅在城东的一处山坳里,院子不大。
有正屋三间、厢房两间、厨房一间,院中有一棵老梅树,花期未至,枝干虬曲。
叶展颜让人把院墙加高,门口留了两个卫兵,每日送饭送水,但不许李勋出院门一步。
李勋在院中住了下来,每日只在梅树下坐着,偶尔翻一翻送来的旧书,偶尔望着南面的天际线出神。
扶凌寒的棺木从金陵转道运往凉州,沿途各州县已接到金陵的令,不敢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在腊月底抵达凉州。
凉州的旧部将扶凌寒葬在了凉州城外的青山脚下,坟前立了一块石碑,碑面上刻着“扶凌寒之墓”五个字。
碑的背面空无一字,没有落款,没有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