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在腊月的寒风中瑟缩着。
城墙上的玄色龙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龙纹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明明灭灭。
城中的街面上已经看不到几个行人,铺面大多上了板,只有几家粮铺门口还排着零星的队伍。
排队的人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偶尔朝前挪一步。
城头上的守军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垛口后面站着的多是些面黄肌瘦的新兵,衣甲不合身,兵器也参差不齐。
有的火铳手连火绳都点不着,只能把火铳搁在垛口上当棍子使。
李勋坐在帅府正堂的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粮草清册。
清册上的数字他已经反复看过很多遍了,每看一遍,那些数字就在他脑子里往下掉一截。
江陵城中的存粮原本够三万人吃两个月。
可水师东下时带走了大批粮草,乌林水寨失守后又损失了一批。
监利方向的运粮通道被赵劲的骑兵截断后,城中的存粮只出不进。
到如今,城中的存粮只够吃不到二十日。
而这二十日的口粮还要分给城中的百姓,若只供守军,能撑一个月。
可百姓若断了粮,城中的秩序就维持不住了。
李勋把清册合上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派往夷陵求援的信使在十日前出发,沿长江北岸的小路朝西奔去。
可夷陵偏师被郑禾的水师封锁在长江北岸,几百艘铁甲舰和斥候船在江面上往来巡弋。
北岸的官道被炮火覆盖,偏师根本出不了夷陵城。
信使到了夷陵城外,守将亲自到城头答话,说“水师封江,陆路被断,夷陵的兵出不来。请将军自寻生路”。
信使只得折回江陵,在半路上被白器的斥候截住,押到了陆口。
派往公安求援的信使走的是南岸的小路,从江陵南门趁夜出城,沿长江南岸朝公安方向疾行。
可白器的陆师早已在长江南岸的蒲圻和嘉鱼之间布了防线。
信使在蒲圻渡口被白器的斥候截住,随身携带的求援信被搜出,人也押到了陆口。
公安偏师在长江南岸被白器的陆师截断。
既不能北上增援江陵,也不能东下与李雪君残部会合。
几千人马困在公安城中,进退两难。
派往长安的求援信使是最后走的。
李勋选了一个最机灵的亲兵,让他从江陵北门趁夜出城,沿小路朝襄阳方向奔去。
襄阳已经降周,城头挂着大周玄旗,李勋觉得襄阳至少不会拦他的人。
可亲兵出了江陵北门后走了不到三十里,在襄阳城外的官道上被一队骑兵截住。
那些骑兵穿着襄阳守军的旧号衣,领头的百户是李雪君的老部下。
在李雪君被擒后带着几百残兵退到了襄阳城外,驻扎在一处旧堡寨中。
他们没有降夏,也没有降周,只是守在那里等着消息。
亲兵被截住时试图反抗,被百户一箭射中马腿,从马上摔下来,怀中的密信被搜出。
密信是李勋写给武懿的,措辞简短而急促,大意是“江陵被围,粮尽援绝,臣请陛下速发援兵,从襄阳南下,臣在江陵城中接应”。
百户把密信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旁的骑兵说了一句:“送去陆口。李雪君在陆口。”
密信送到陆口时,叶展颜正在中军帐中批阅藏朔从监利发回的最新军报。
他把密信搁在案面上,逐行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急促,每一笔都带着李勋惯有的棱角,末尾盖着镇西大将军的印。叶展颜把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搁回案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帐外的江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案角那盏灯的灯焰吹得偏了一下又弹回来。
他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封密信上,开口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李勋没兵了,也没粮了。”
“他在江陵城里等的是女帝的援军,可女帝的援军在哪里?”
“女帝手里没兵了,江淮各州的残兵被李勋自己在江陵募走了大半,潼关守军被黄诚忠带走了,京畿戍卫营余部也在金陵城下打光了。”
“武懿手里连一支像样的援军都凑不出来。”
他把密信收进案角的木匣中,与李勋此前写给周副将的密信并排放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推开帐帘朝西面望去。
江陵方向的江面上,郑禾的七艘铁甲舰正在往来巡弋,船身的铁灰色在冬日的日光中泛着冷光。
赤壁方向的大周玄旗在江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龙纹在日光中明明灭灭。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走回案后坐下。
江陵城中,李勋在帅府正堂里独自翻看粮草清册时,亲兵从后堂抱来一只旧木匣。
匣子是扶凌寒的,她从凉州带到荆州来,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一面铜镜和几封信。
亲兵把木匣搁在案角,低声说了一句“将军,这是小姐的遗物,您要不要过目”。
李勋的手在清册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亲兵退出去后,他打开匣盖,把匣中的东西逐一取出来。
旧衣裳是素色的,铜镜的镜面已经模糊了,几封信折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丝线捆着。他解开丝线,展开最上面那封信。
信纸很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但字迹依然清晰,是扶凌寒的笔迹,比平日更潦草一些,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
“爹,不要再争了。你在潼关输过一次,在凉州输过一次,如今在荆州又输了一次。你争了一辈子,争到了什么?凉州没了,潼关没了,如今连荆州也要没了。你回到长安去,向陛下请罪,求一个安稳的晚年。女儿不孝,不能陪你了。”
李勋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着。
他把信折好,没有放回匣中,而是攥在掌心里。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江陵城的街面在窗外铺展开来。
铺面关着门,行人稀少,城头的玄旗在风中翻卷着。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走回案后坐下,把那封信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凑到案角的灯焰上,火舌卷上纸页边缘时。
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把信从灯焰上收了回来。
他把信重新折好,攥在掌心里,没有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