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劲的行动比计划提前了两天。
按原定部署,他的五千新军应该走偏关绕道黑石沟,在太原以北三十里处埋伏,等叶展颜的主力到达后再三面合围。
但赵劲在行军途中接连收到卫菁从太原送来的密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第一封密报说,韩琮拒见了李崇文,但派人盯梢的力度很大,卫菁每次出门身后都跟着至少两个探子。
这说明韩琮虽然看不起李崇文,但警惕性一点都不低。
第二封密报说,韩琮在清源县开始调动兵力,原本分散在周边几个粮仓的守军正在悄悄往清源县城集结,粮草和箭矢也在加紧装车。
虽然动作很隐蔽,但瞒不过卫菁手下那些老卒的眼睛。
第三封密报是当天傍晚到的,只有一句话:韩琮昨日派出三拨快马往太原方向探查,疑其已对李崇文身份起疑,不可再等。
赵劲看完第三封密报,当即下令全军加速前进。
五千新军原本日行四十里,他硬是提到了日行七十里,从偏关到黑石沟的一百二十里山路,两天一夜就赶到了。
士兵们累得东倒西歪,不少人脚底磨出了血泡,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赵劲治军就是这么个风格。
这次他自己走在队伍最前面,不骑马,不乘车,两条腿跟士兵一样在泥地里踩,谁还敢喊累。
抵达黑石沟时已是深夜。
赵劲没有让部队休息,只给了半个时辰吃干粮、检查装备,然后立刻派人潜入太原城与卫菁联络。
联络的方式是事先约定好的。
卫菁在城东大营的伙房里点三盏红灯,赵劲的人看到红灯,就知道城内一切就绪,可以动手。
子时刚过,红灯亮了。
赵劲站在黑石沟出口处的一块巨石上,看着远处太原方向那三点微弱的红光,转身朝副将孙乾点了点头。
孙乾会意,低声传令:全军开拔,目标太原。
但他们的目标不是太原城。
赵劲在出发前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全军绕过太原城,在城南二十里处的汾河渡口设伏。
这道命令让孙乾愣了一下。
按计划,他们应该从北面压向清源县,断韩琮的后路。
但赵劲的判断是:韩琮收到太原被袭的消息后,绝不会坐守清源县,他会带兵来救。
因为清源县只是一座粮仓,丢了可以再夺。
但太原是他的根基所在,太原一丢,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一定会来,而且来得很快。
而韩琮来太原的必经之路,就是汾河渡口。
赵劲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冒险的打法:不打太原,打韩琮本人。
与此同时,卫菁在太原城东大营里开始了行动。
两千新兵在入夜前就已经接到了命令:今晚不睡,全部着甲,兵器不离手,随时准备出击。
新兵们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但紧张的气氛是会传染的。
他们看着卫菁换下了那身宝蓝色的纨绔锦袍,穿上了他真正的战甲。
那是一套明光铠,胸口和肩头都有磨损的痕迹,是多年边塞生活留下的印记。
当卫菁以本来面目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杀气的边将。
“都听好了。”
卫菁的声音不高,但两千人的队列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今晚我们要去拿一个人。”
“这个人叫韩琮,是晋王的旧部,在太原地面上当了两年土皇帝。”
“你们来太原这些天,他的人在暗处盯着你们,笑话你们是扛锄头的泥腿子,连刀都拿不稳。你们憋不憋屈?”
队列里有人低声应了一句“憋屈”,然后是更多人响应,声音越来越齐。
卫菁等声音落下去,才继续说:
“很好。今晚就是你们出气的时候。”
“但记住,今晚要打的地方不是清源县,是太原城里的知府衙门。”
新兵们又是一愣。
打知府衙门?
那不是朝廷自己的地方吗?
卫菁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计划的精妙之处。
攻打知府衙门的动静足够大,大到韩琮在清源县都能收到消息。
韩琮会以为太原城里发生了兵变,或者朝廷派来的人跟地方官府发生了冲突,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必须来。
因为趁乱夺回太原,是他唯一的机会。
子时三刻,卫菁带兵包围了太原知府衙门。
他没有真的攻打,只是让士兵在衙门外面擂鼓、举火把、大声呐喊,制造出攻城的声势。
太原知府早已得了密信,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让衙役把大门从里面闩上,然后带着家眷躲进了后堂,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消息在两个时辰内就传到了清源县。
韩琮从睡梦中被叫醒,听完探子的禀报,先是皱眉,然后忽然笑了。
守在他旁边的络腮胡子副将一头雾水,问他笑什么。
韩琮一边穿甲一边说:“那个纨绔子弟果然是个废物!他带的人跟太原知府起了冲突,双方在城里打起来了。这是天赐良机,趁他们内讧,一举拿下太原。”络腮胡子大喜,连声说将军英明。
韩琮集结了清源县所有能调动的兵力,约一千五百人,连夜出发。
他知道太原城里有两千新兵,但他压根没把那两千人放在眼里。
半个月前他的探子就摸清了李崇文带来的家丁是什么货色。
他们穿的是布衣,拿的是锈刀,连队列都走不齐。
这样的兵,别说两千,五千他都不怕。
黎明前的最后一片黑暗里,韩琮的部队抵达了汾河渡口。
汾河渡口是清源到太原的必经之路,河面不宽,枯水期只有十几丈,河上架着一座石桥,过了桥再走十里就是太原南门。
韩琮带兵过桥时,天色将明未明,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能见度不过百步。
前锋刚过桥,桥头两侧的树林里忽然响起了弓弦声。
那不是零星的冷箭,是上百张弓同时拉满、同时释放的密集破风声。
箭雨从两侧林中飞出,从天而降,像一场黑铁色的暴雨。
韩琮的前锋还没来得及举盾,就被射倒了一片。
惨叫声在晨雾中此起彼伏,桥上桥下一片大乱。
韩琮骑在马上,脸色骤变。
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李崇文那两千个泥腿子能打出来的弓箭密度。
这至少是三千人以上的建制部队,而且弓弩的射速和齐整度,绝不是临时训练的杂兵能做到的。
“撤!撤回南岸!”韩琮拔出腰刀,高声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桥的南端也亮起了火光。
赵劲派出的另一支伏兵从渡口南侧的芦苇荡中杀出,封死了韩琮的退路。
两路夹击,韩琮的一千五百人被堵在汾河桥上,进退不得。
韩琮在桥头勒住马,环顾四周,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太原,而是他。
李崇文是假的,攻打知府衙门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引他出清源县,把他诱到这座桥上来。
他带的不是杂兵,是穿甲的精锐。
自己手下这一千五百人,穿甲率不到三成,大部分人只有一杆长枪和一件单薄的布衣,面对密集箭雨毫无抵抗之力。
天色微亮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韩琮的手下死伤过半,活着的大多弃了兵器跪地投降。
韩琮本人带着几十个亲兵退到桥头一座废弃的磨坊里,据墙顽抗。
赵劲的手下放了两轮箭,磨坊的土墙被射成了刺猬,但没有攻进去。
赵劲正要下令强攻,卫菁赶到了。
卫菁是从太原方向来的,只带了十几个亲兵。
他的两千新兵还留在太原城里继续虚张声势。
他翻身下马,走到磨坊门口,把刀往地上一插,对着里面喊了一声:“韩琮,我乃叶督主座下游击将军卫菁。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磨坊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韩琮走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左臂上插着一截断箭,脸色铁青。
但此时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那把晋王赐给他的腰刀。
卫菁看着他,想起叶展颜出发前跟他说的话。
“这个人,我不是来杀他的,是来拦他的。拦得住,他还能回家养老。”
“韩将军,”卫菁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乐平郡主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你欠晋王的恩情,已经还完了。从今往后,为自己活。”
韩琮闻言浑身一震,精神忽然恍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