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江南薄雾尚未散尽,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漫过苏州街巷。
往日里熙攘的官道上,一行行车马次第汇聚,江南道所属十二府知府,竟无一人迟滞,尽数抵达苏州府衙之外。
官员们身着藏青官袍,或拂去衣上风尘,或低声交谈,眉宇间既有连日抗旱的疲惫,亦藏着几分对此次议事的揣测。
此次议事之地,并未如前番那般设于靖王世子杨小宁暂住的府邸,而是定在了规制严整的苏州府衙正堂。
府衙之内,案几排列整齐,香炉中燃着清雅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腾,驱散了晨间的寒气,却驱不散空气中隐约的凝重。
辰时刚过,杨小宁一袭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缓步走入正堂。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久理政务的沉静,与往日里的跳脱模样略有不同。
众知府见状,纷纷起身拱手行礼,齐声道:“参见世子殿下。”
杨小宁抬手虚扶,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诸位同僚免礼,近日辛苦了。”
待众人落座,他才站定在堂中主位之前,缓缓开口,话语简洁明了:
“江南一道抗旱救灾之事,经诸位连日操劳,如今已基本步入正轨。
自灾情爆发以来,诸位不辞辛劳,奔走于州县之间,协调粮款,安抚民心,这份鼎力襄助,本世子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本世子已将诸位的功劳一一详细记载,誊写成册,回京之后,定当如实禀报陛下,断不会让诸位的辛劳与付出付诸东流。”
话音刚落,堂中不少官员面露喜色,纷纷拱手道谢。
杨小宁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今日召集诸位前来,议题唯有一事。
本世子不日便要启程返京。
抵京之后,首要之事便是为诸位大人向陛下面前请功,为江南道上下讨个公道。”
此言一出,堂中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眼中闪过期待,也有人难掩诧异。
杨小宁却未停顿,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但诸位需谨记,江南道抗旱救灾的后续事宜,仍需按部就班推进。
切勿以为本世子离去,便没了约束与顾忌。
悬剑司的眼线早已遍布南地各州府,日夜监察救灾诸事;
靖王府半数亲军亦会留守,听候调遣,配合诸位处理余务。”
他目光锐利,扫过每一位知府的脸庞,似要将话语刻进众人心中:“好了,余下诸事,便交由江南道按察使魏大人继续牵头处置。
魏大人老成持重,已制定详尽规划,诸位务必同心协力,不可懈怠。”
言罢,杨小宁未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向堂外走去。
锦袍扫过地面,不带一丝拖沓,只留下满室寂静。
诸位知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尽皆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人悄悄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于多数知府而言,杨小宁虽年纪轻轻,却手段凌厉,行事果决,素有“活阎王”之称。
他留驻南地之时,每日催办政务,核查灾情,半点容不得敷衍,众人皆是如履薄冰,压力着实不小。
如今他既已离去,虽有亲军与悬剑司监督,终究少了那份直面锋芒的压迫感,总算能稍稍喘口气。
但也有不少人眉头紧锁,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心中自有顾虑:杨小宁在南地之时,以雷霆手段压制了世家大族与士绅豪强,迫使他们捐粮捐钱,全力配合救灾。
如今这位世子离去,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没了忌惮,是否还能如先前一般安分?
若他们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作梗,后续的赈济安抚、河道修缮等事,怕是会横生枝节,徒增烦扰。
正当众人各怀心思之际,魏唯为缓缓起身。
他身着按察使官服,面容沉稳,目光平和却带着几分威严。
“诸位同僚,”他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堂中每一处,
“世子殿下临行之前,已将后续事宜托付于我。
这三日来,我与世子反复商议,制定了详细的收尾章程,涉及粮款发放、流民安置、水利修复等各项事务,皆有明确规制。”
他顿了顿,取出早已备好的文书,“悬剑司与靖王府亲军,亦会听候我的调遣,若有顽劣之徒敢阻挠救灾,定当严惩不贷。
诸位只需各司其职,依章程办事,有任何难处,尽可与我商议。”
魏唯为一番话条理清晰,底气十足,那些眉头紧锁的知府们见状,方才一一舒展了眉宇。
他们皆知,魏大人如今有了详尽规划与强力后盾,后续诸事自然无需过多担忧。
杨小宁返回府邸之时,晨光已洒满庭院。
刚踏入前厅,便见赵王正端坐于椅上,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这位藩王身着华贵的亲王蟒袍,面容俊朗,只是此刻脸上满是幽怨,眉头紧蹙,嘴角微微下垂,眼神中又夹杂着几分急切,那般复杂的神情齐聚一张脸上,直让杨小宁暗自诧异,竟有人能将这两种情绪融合得如此自然。
杨小宁愣了片刻,走上前,挑眉问道:“赵王这是怎了?莫非大清早食了马粪?”
赵王闻言,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杨小宁便厉声斥责:
“杨小宁!若非本王消息灵通,前日便听闻你召集江南道知府齐聚府衙,再加上本王智计过人,一番推敲,便知你定是要准备返回京都,你是不是打算就这般不告而别,将本王抛在南地?”
他说这话时,语气急切,带着几分委屈,活脱脱像是被抛弃的怨偶。
杨小宁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故作嫌弃地说道:“瞧瞧这话,愈发似那深闺怨妇一般,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本王不管!”
赵王跺脚道,语气却软了几分,“你早已应允过本王,待南地灾情平定,便带本王一同回京。
此番说什么也不能食言!
藩王无诏不得入京,这规矩本王自然知晓,但若是有你靖王世子亲自相邀,想来父皇念及你我情谊,再加上此番救灾之功,此番抗旨之举,罪责亦不至于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