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城,租赁洞府。
石室之内,禁制全开。那盏从屠霸手中夺来的青铜古灯,此刻正悬浮在半空,灯芯上燃着豆大的一点昏黄火苗,将四周厚重的石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平安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眸子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外界关于虚天殿即将开启的消息早已沸沸盈天,整座天星城的灵气都随着那道冲天光柱而变得躁动不安。但这间斗室之内,却是一片死寂。
陈平安手腕一翻,一只被数道符箓封印的锦盒出现在掌心。
指尖轻挑,符箓飘落,盒盖弹开。
那块从沙通天储物袋中得来的“虚天残图”,静静地躺在锦帛之上。
这玉片通体呈枯黄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掰断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且沾染着些许暗褐色的陈年污渍,乍一看去,就像是一块随处可见的废玉。
“虚天残图……”
陈平安低声自语,并没有直接伸手去拿,而是放出神识,化作数缕极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向那玉片缠绕而去。
“滋——”
神识方一触及玉片表面,便如同触碰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灼烧声。一股晦涩、古老且极具排斥性的力量,瞬间将他的神识弹开。
陈平安眉头微皱,并未强行突破。
“果然有古怪。这上面的禁制手法,绝非乱星海现存的任何一家宗门所有,倒像是上古时期流行的‘须弥锁灵禁’。”
他收回神识,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残图流落在外多年,不知经过了多少人之手,却始终未被破解,显然是有其独到之处。若无特殊的开启法门,哪怕是元婴老怪强行探查,恐怕也只会毁了这玉片。
“不过,我有它。”
陈平安袖袍一抖,那面布满裂纹、灵性大损的“黑铁镜”滑落手中。
自打从虚空乱流中逃生后,这面镜子便一直处于半沉睡状态,唯有在那道贯穿镜身的最大裂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暗金色的微光。
先前在得到残图时,这镜子便有过异动。
陈平安不再迟疑,一手托镜,一手捏起那块枯黄的残图。
他动作极慢,极其谨慎,时刻准备着切断法力联系。
当残图距离黑铁镜那道裂痕不足三寸时——
“嗡!”
一声低沉的颤鸣,骤然在静室中响起。
黑铁镜那原本灰扑扑的镜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层乌光。裂痕深处,那缕一直蛰伏的暗金色光芒,仿佛是一只饿极了的凶兽嗅到了血腥味,猛地蹿了出来!
“嗖!”
甚至不需要陈平安用力,一股巨大的吸力便从裂痕中爆发,直接将那块虚天残图吸了过去。
两者接触的瞬间,并未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
只见那坚硬无比的古玉残图,竟如同春雪遇骄阳一般,迅速软化、消融。一缕缕肉眼难辨的乳白色光丝,从残图中被抽取出来,源源不断地没入黑铁镜的裂痕之中。
陈平安只觉手中一沉,那黑铁镜仿佛在这一瞬间重了数倍。
“这是……吞噬?还是补全?”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体内阴阳金丹缓缓运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那块虚天残图已然彻底消失,连一点粉末都未留下。
而黑铁镜上的那道裂痕,虽然并未愈合,但其边缘的锋锐之气似乎收敛了许多。原本浑浊不堪的镜面,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擦拭过一般,变得光可鉴人。
紧接着,一阵光影扭曲。
原本空无一物的镜面深处,有点点星光亮起。这些星光飞速游走、勾连,眨眼间便绘成了一幅繁复至极的立体图景。
那是一座飘浮在云端的宏伟宫殿。
宫殿通体由青玉筑成,高达千丈,四周缭绕着厚重的灰白色雾气。
“虚天殿!”
陈平安瞳孔骤缩。虽然只是缩小了无数倍的影像,但那股扑面而来的苍凉与威压,却让他瞬间确认了此物的来历。
画面并未静止,而是像有人在操控一般,迅速拉近,穿过了外围那层厚厚的灰雾,直接映照出了殿内的景象。
只见殿内廊腰缦回,机关重重。
但在镜面的映照下,那些原本应该隐藏在暗处、足以灭杀金丹修士的禁制阵法,此刻却全都显露无疑。
无数道白色的光线,代表着禁制的触发范围和灵力流动轨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宫殿。
而在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白色光线之中,有一条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金色线条,蜿蜒曲折地穿行其间。
它避开了所有的机关陷阱,绕过了数个标有骷髅头记号的绝地,如同一条游鱼,在布满暗礁的急流中找到了一条绝对安全的通道。
“生门……”
陈平安呼吸一滞,握着镜子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是一条直通内殿的安全路线!
在这个步步杀机的虚天殿中,这条路线的价值,甚至超过了一件古宝!有了它,便等于拥有了未卜先知的“全图挂”,可以在那些元婴老怪还在苦苦破阵时,抢先一步抵达核心区域。
“这黑铁镜,果然不是凡物。”
陈平安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目光死死盯着那条金色路线的终点。
路线穿过外殿的“鬼冤之地”,越过中层的“极妙幻境”,最终停在了一条狭长而冰冷的通道前。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散发着幽蓝寒气的巨大冰窟。
那是虚天殿最着名的险地之一——极寒冰窟。
按照传闻,想要取得虚天鼎中的补天丹,就必须穿过这条冰火道。
但在镜中的画面里,那条金色路线并未直接通往冰窟上方悬浮的虚天鼎,而是在冰窟入口处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陡然折转,笔直地指向了冰窟……地下!
那里,有一个被鲜红色光点特别标记的密室。
密室位于极寒冰窟的万载玄冰之下,深埋地底,若非这地图指引,神识根本无法穿透那厚重的冰层发现其存在。
“红色标记……”
陈平安眉头紧锁。
在修仙界的地图标识习惯中,红色往往代表着极度危险,或者是……极度重要。
“难道那里才是当年建造此殿的上古修士,真正想要隐藏的地方?”
陈平安心中念头急转。
虚天殿每三百年开启一次,但这数万年来,从未听说过有人发现过这个地下密室。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虚天鼎和补天丹,却忽略了脚下。
“灯下黑。”
陈平安低声自语。
他看着那个红点,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召唤,同时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那红点闪烁的频率,竟与他体内那道刚刚凝聚不久的“煞气法则”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镇压……煞气……密室……”
陈平安将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脑海中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或许,那里镇压的并不是宝物,而是某种……与“魔”有关的东西。
但风险往往伴随着机遇。
“既然让我看见了,就没有不去探一探的道理。”
陈平安目光坚定。他这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在刀尖上舔血?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做足准备。”
他心念一动,镜中的画面消散,黑铁镜重新恢复了沉寂。
陈平安将其贴身收好,随后大袖一挥。
“哗啦啦——”
数十杆阵旗、几套备用的防御法阵、以及那几百枚刚刚炼制完成、散发着阴寒气息的“阴雷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身前。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只特制的灵兽袋。
陈平安伸手轻拍袋口。
“嗡。”
袋口微张,一股令人心悸的虚空煞气一闪而逝。
里面的二十四具“虚空煞兵”,早已蓄势待发。经过这段时间的温养和陈平安不惜工本的强化,这些道兵的实力已然恢复到了巅峰,甚至因为融入了部分“寒髓铁”,对即将面对的“极寒冰窟”有了一定的抗性。
“万事俱备。”
陈平安站起身,透过洞府的缝隙,望向天星城中央那道直冲云霄的白色光柱。
此时的光柱已经稳定下来,化作了一扇巨大的、若隐若现的光门,悬浮在半空之中。
无数道遁光如同过江之鲫,正疯狂地朝着那光门涌去。
那其中,有想搏一把的筑基散修,有成群结队的结丹修士,更有几道气息恐怖、令天地变色的元婴老怪。
“乱星海的盛宴……”
陈平安整理了一下衣袍,那副属于“古三通”的市侩面具再次浮现于脸庞,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冽的杀伐之气。
“我来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灰色遁光,混在无数修士之中,向着那扇通往未知的虚天之门,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不求争霸,只求长生。
谁若挡路,那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