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城,四海商会后堂。
窗外的街道喧嚣震天,即便隔着重重禁制,依旧能感到那股仿佛热油即将滴入冷水般的躁动。坊市间的灵材价格一日三变,尤其是防御法器与恢复类丹药,更是被炒到了天价。
陈元夕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满面红光地走进密室。
“仙祖!这半个月的流水,抵得上过去三年!”
他语气中难掩兴奋,将账册恭敬地放在桌案上,“星宫与逆星盟都在疯狂囤积物资,咱们之前低价收购的那些‘积压货’,如今转手就是三倍的利。按照这个速度,只需再过半年,商会的底蕴便能翻上一番!”
陈平安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手里把玩着那面布满裂纹的黑铁镜。闻言,他并未去翻看那本象征着巨额财富的账册,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眸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半年?”
陈平安淡淡反问,“你觉得,这天星城的安稳日子,还能维持半年?”
陈元夕脸上的笑容一僵,愣道:“星宫毕竟统御乱星海数千年,底蕴深厚,逆星盟虽势大,但也只是刚结盟不久,双方若是开战,定是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这……”
“若你是极阴祖师,你会给星宫喘息的机会吗?”
陈平安打断了他,手指轻轻敲击着黑铁镜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天星双圣有恙,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逆星盟既然已经亮了獠牙,就绝不会只是试探。如今这繁荣,不过是回光返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缝隙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圣山。
“当所有人都在盯着眼前的暴利时,屠刀往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元夕,你记住,商贾之道,不仅在于进,更在于退。未虑胜,先虑败。”
陈元夕只觉背脊一凉,那一丝因暴利而生的浮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汗涔涔。
“请仙祖示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陈平安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钱,赚够了就得花在刀刃上。我要你动用商会最隐秘的那条外海航线,立刻着手准备一件事。”
“请仙祖吩咐!”
“我要你在三日之内,将家族中资质最好的三十名‘种子’,以及商会库房中那几样核心传承之物,全部秘密转移。”
陈平安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地点,我已经选好了。”
……
乱星海西南,外海边缘。
这里是一片着名的“死海”区域,名为“枯骨礁”。方圆千里之内,灵气稀薄浑浊,且常年笼罩着带有腐蚀性的灰雾,海水中更是生活着大量无甚价值却凶悍异常的低阶海兽。
正因如此,无论是星宫的巡逻队,还是杀人越货的邪修,都鲜少踏足此地。
此时,一艘看似破旧、实则贴满了隐匿符箓的黑色飞舟,正无声无息地穿过迷雾,停靠在一座形如骷髅的荒岛之上。
陈平安一身灰袍,率先踏上这片死寂的土地。
脚下的岩石并非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质地疏松多孔。海风吹过那些孔洞,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仙祖,这里……”
陈元夕跟在身后,看着四周荒凉的景象,忍不住皱眉,“这里灵气如此匮乏,若是让族中子弟在此修行,恐怕……”
“正是因为灵气匮乏,才没有人会来抢。”
陈平安蹲下身,伸手在那惨白色的岩石上用力一按。
“咔嚓。”
岩石碎裂,露出下面更加致密的骨质结构。
“你以为这是石头?”陈平安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淡淡道,“这是一头此界早已灭绝的上古巨兽‘吞海鲸’的头盖骨。”
陈元夕倒吸一口凉气,神识扩散开去,这才惊骇地发现,这座方圆十余里的小岛,竟然真的只是一块完整的头骨化石!
“此兽生前至少是化神期的存在,虽死万年,但骨骼中依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威压。这股威压对修士无害,却能让方圆百里的高阶妖兽本能地感到厌恶,不愿靠近。”
陈平安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岛,“这才是天然的避难所。”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来到了“骷髅”的眼窝位置——那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深坑,直通地底深处。
“我要布阵了,你在旁护法。”
陈平安神色肃穆,大袖一挥。
“哗啦——”
数百杆漆黑如墨的小旗从他袖中飞出,精准地没入岛屿四周的虚空之中。每一杆旗面上,都用银粉绘制着繁复至极的空间符文。
这并非寻常的防御大阵,而是他在葬剑域坠星坑中,观摩空间裂缝吞噬万物,结合《玄鉴仙经》推演而出的一套——“虚空隔绝大阵”。
此阵没有攻击力,防御力也平平,但它有一个极其逆天的功效:
折叠空间,隐匿因果。
陈平安双手十指如车轮般飞速掐诀,一道道灰蒙蒙的法力打入阵旗之中。
与此同时,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贴满封印符箓的玉盒。
揭开符箓,里面赫然是一小堆漆黑的粉末——正是那种珍贵无比的“虚空星铁”残渣。
“去!”
陈平安一口精气喷出,那些星铁粉末瞬间化作一片星尘,融入大阵之中。
“嗡——”
整座荒岛猛地一震。
在陈元夕震惊的目光中,眼前的景象开始发生诡异的扭曲。原本清晰可见的惨白色岩石、呼啸的海风、甚至是头顶的阴霾天空,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就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清水中,迅速淡化、消失。
仅仅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从外界看去,这座“枯骨礁”竟然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荡的海面,只有几只海鸟茫然地盘旋,似乎不明白刚才落脚的地方为何不见了。
“这……这是什么阵法?!”陈元夕声音颤抖,满脸不可置信。
“雕虫小技罢了。”
陈平安脸色微微发白,显然布置此阵消耗极大。他吞服了一颗回气丹药,并未停歇,而是带着陈元夕直接跳入了那个巨大的“眼窝”深坑。
深坑之下,别有洞天。
这里是巨兽头骨的内部空腔,干燥、宽敞,足有数里方圆。虽然没有光线,但对于修士而言并无大碍。
“这里,就是家族最后的退路。”
陈平安指着这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哪怕天星城陷落,四海商会覆灭,只要这里还在,陈家的火种就不会灭。”
他走到空间的最深处,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岩壁裂缝,隐约有潮湿的水汽渗出。
陈平安伸出手,在那裂缝边缘轻轻摩挲,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气流。
“听到了吗?”
陈元夕侧耳倾听,除了呼呼的风声,似乎还有……
“水声?”陈元夕疑惑道,“这下面是海水?”
“是暗流。”
陈平安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这头巨兽虽然死了,但它的骨骼构造极为特殊。这条裂缝,连接着它当年的‘气孔’,而这气孔之下,直通海底万丈深处的一条地底暗河。”
“我已经探查过了,那条暗河水流湍急,却并不狂暴,且流向直指外海深处,避开了所有的常规航线。”
陈平安转过头,极其郑重地看着陈元夕:
“元夕,你记住了。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天,若是连这虚空隔绝大阵都保不住你们……”
他指了指那条裂缝。
“哪怕是废掉修为,也要带着孩子们钻进去。顺流而下三千里,便可彻底脱离乱星海内海的纷争。”
陈元夕看着那漆黑幽深的裂缝,又看了看面前这位为了家族殚精竭虑的“仙祖”,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仙祖……您……您不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吗?”
陈平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我还有事要做。”
他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岩层,看到了那天星城中即将开启的虚天殿。
“家族要生存,需要的是稳。但家族要崛起,需要的……是争。”
“你们在这里‘藏’着,我去外面‘争’。只有我站得够高,手里握着的底牌够硬,这里,才算是真正的安全。”
……
三个时辰后。
一艘经过伪装的商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这片已经“消失”的海域。
三十名陈家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子弟,最大的不过练气十层,最小的才刚刚引气入体。他们脸上带着茫然与不安,紧紧抓着手中的包袱。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这是大掌柜和那位神秘“太上长老”的命令。
陈平安站在隐匿大阵的入口处,负手而立。
他看着这些稚嫩的面孔,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看到了当年燕尾城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进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孩子的耳中,“在里面好好修炼。外面的风雨,暂时吹不到你们。”
孩子们虽然不认识他,但却本能地对这位青袍人生出一种敬畏与亲近。他们依次行礼,然后鱼贯走入那扭曲的光幕之中。
当最后一个孩子,也就是那个名为“陈灵”的五灵根小丫头,抱着一本破旧的阵法入门书走进光幕时,她突然回过头,怯生生地看了陈平安一眼。
“老祖宗……您会回来看我们吗?”
陈平安愣了一下。
他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道心,在这一刻,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头顶。
“会的。”
陈平安轻声道,“等外面的雨停了,我就来接你们回家。”
小丫头用力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跑进了光幕。
随着最后一道身影消失,陈平安双手掐诀,对着虚空狠狠一按。
“合!”
光幕彻底闭合,那股扭曲的空间波动也随之平息。
海面上,波涛依旧,枯骨礁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陈平安站在半空中,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的海面,久久未动。
良久,他才转过身,看向天星城的方向。
此时,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布满了乌云。
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天星城的正上方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即便隔着数千里之遥,陈平安依旧能感应到那股令天地变色的恐怖灵压。
那不是元婴修士的威压。
那是……一界之力的震荡!
“虚天殿……开启了。”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眼中那最后一丝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然与战意。
家族的后路已留,心中的牵挂已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陈家的守护者。
他是一个……为了长生大道,可以不择手段的——修仙者。
“走!”
青虹乍起,划破长空。
陈平安化作一道流光,迎着那即将到来的风暴,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