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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被人搀着坐到椅子上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玷儿啊,一定要抓到凶手!”
她声音发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顺着脸上的褶皱滑进衣领里。
“宝玉和薛蟠都被人打成那个样子了,你得替他们做主。”
“祖母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查。”
贾玷脸色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
整座荣国府都有他安排的亲兵轮流巡夜,贾宝玉和薛蟠是怎么被人无声无息地带出去的?
一炷香的功夫都没到,来福就从外头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在贾玷跟前停下来。
“大爷,查到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半截。
“宝二爷和薛大爷是在教坊司出的事,动手的是胡国公。”
“原本薛大爷是没挨揍的。”
“后来看见宝二爷被人按在地上,薛大爷就冲上去了,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来福说完,特意替薛蟠补了一句好话。
贾母本来还憋着对薛蟠的气,听完这话,胸口那团闷火一下子泄了大半。
“这孩子,倒是个有良心的。”
她用手绢擦了擦眼角。
“没想到薛兄弟这么够义气。”
贾玷嘴角一挑,觉得薛蟠这人也没那么叫人烦了。
“玷哥儿,这事后头怎么料理?”
贾政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很。
要是动手的不是个国公府,他早就领人打上门去了。
“让他们安心养病吧。”
贾玷摆了摆手,语气敷衍得毫不掩饰。
“两个毛头小子,多大点儿年纪,就跑去教坊司那种地方瞎混。”
他懒得再管二房这摊烂账,朝来福使了个眼色,转身往院子外头走去。
来福赶紧跟上。
贾政站在原地,脸上烧得 ** 辣的。
等贾宝玉伤好起来,非得再把他按在板凳上揍一顿不可。
两人走到角落的荫蔽处,四周没人
“那个胡国公,怎么突然不缩着脖子躲着了?”
贾玷皱着眉,拇指摩挲着下巴,“是不是外头出了什么大事儿?”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太康那一脉的人,这几年来不是一直夹着尾巴过日子么,怎么这回居然敢跳出来动他们荣国府的人?
来福摇头的动作带着十二分的茫然,双手在衣料上搓了搓。
他从京营回来后,日子全耗在操练新兵上,神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他真说不上三两句,更别提胡国公那副蹦跶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把贾芸叫来。”
贾玷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记得很清楚,贾芸跟书里那个叫倪二的泼皮有交情。
与其等着消息从别处漏进来,不如自己搭条线,弄个能听能看的东西出来。
“是,大爷。”
来福应声走了出去。
另一头,贾芸家门口正热闹得不像话。
自从跟着贾玷跑了一趟江南,贾芸就捞了个百户的官帽。
卜世仁在门外站得脚底都冒汗,手里拎着几样像模像样的礼盒,脸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全是忐忑。
“外甥,舅舅以前糊涂,做错了事。
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贾芸靠在门框上,嘴角往上扯了扯,目光却冷得像冬天井里的水。
他父亲闭眼之后,卜世仁头一个跳出来把家里铺子占走,连个说得过去的由头都没给。
自己母亲拼了命撑这个家,到头来落下一身暗疾,治都治不彻底。
“舅舅,你这明白日子来得可真够晚的。”
他说完这话,没等卜世仁再张嘴,伸手把门板一合,闩子插得哐当响。
“等着吧,等我忙完,我会上你们家去。”
卜世仁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觉得脚底下的地都软了。
他唯一的靠山赖二叫贾蓉抄了家,全家老小连口气都没剩下。
自己还能靠谁?
屋里,贾芸的母亲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芸儿,再怎么说,他也是你舅舅。”
“妈,这事你别管。
卜世仁的事我饶不了他。”
贾芸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母亲搭在膝盖上的手腕,“要不是他,你身上这病怎么来的?”
门外又是一声响。
“芸大爷在吗?我是来福。”
贾芸一听这声音,三步并两步过去把门扯开,脸上那股冷劲儿散了大半:“来福兄弟,侯爷找我?”
来福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多耽误,一路快步到了梨香院。
贾玷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意,眼睛落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贾芸,有个叫倪二的,你认识吧?”
“认识,侯爷。”
贾芸愣了一瞬,但很快点了头,“要不是倪二大哥,我母亲怕是早就没了。”
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侯爷怎么会知道倪二?
“明天一早,你带倪二来见我。
有件要紧事给他办。
办好了,好处少不了他的。”
贾芸连忙应下来:“侯爷放心,我代倪二大哥先谢谢您了。”
倪二坐在茶楼那个惯常的角落,粗陶茶碗在指间转了又转,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贾芸掀帘进来时,他的目光先是一顿,随即浮现出笑意。
“贾芸兄弟,听说你如今已是百户了?”
倪二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
“是啊,”
贾芸笑着应声,“不过倪二大哥,今天我可不是来叙旧的。
侯爷有件事想托你办。”
倪二眉头微动,放下茶杯时带出一声轻响。”你说的……是那位贾侯?”
“就是。”
倪二侧头看向窗外,街面灰扑扑的,几匹驮货的骡子堵在路上。
他的语气满是犹疑:“兄弟,你莫不是跟我逗乐子?一等侯爷,什么人物,还能有求到我这儿来的事?”
贾芸上前一步,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你信我,千真万确。
侯爷亲口说了,明日让你去荣国府。”
倪二回头看他的表情。
那张脸上找不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真的?”
贾芸点头。
他坐回椅子里,手臂搁在木扶手上,指节无意识地敲着。
皇城脚下,一个泼皮头子能被侯爷点名,这事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第二天清晨,倪二从箱底翻出那件洗得最干净的青布直裰,袖口处磨得发亮也不在意。
他跟着贾芸穿过梨香院的长廊,木头地面在脚下吱呀作响,空气中飘着药草的气味。
书房的门半敞着。
“侯爷,这位就是倪二大哥。”
贾芸侧身让开。
倪二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拱手弯腰:“小人见过贾侯。”
贾玷坐在案后,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起身。
他抬了抬手,示意贾芸先退出去,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必紧张,我又不吃人。”
贾玷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不落地砸在耳边。”找你,是因为你在神京地界上熟——街巷巷尾、酒楼市井,该听见的你都该能听见。”
倪二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往后替我盯着动静,也算给你手下那帮人寻个吃饭的营生。”
贾玷的目光定在倪二身上,平静,却像压在肩头的一只手。
他在等一个回答。
若是摇头,那手就会收拢。
倪二胸口起伏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侯爷放心,小人绝不辱命。”
这些天他正为手下十几号兄弟的生计发愁。
铺子关了,码头活儿被抢,银钱一天比一天薄。
眼下这一句,像落水时伸过来的木板。
“好,你先去张罗人手。”
贾玷拉开桌底抽屉,抽出几张纸,递过去,油墨的味道混着纸张的冷。”一千两,先用着。”
倪二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一颤。
“日后神京城里大大小小的消息,你整理成册,交给贾芸。”
贾玷偏头看向窗外,“他会送到我这里来。”
倪二点头,把那叠银票折好,贴身收进衣里。
纸的温度隔着布料透进来,烫得人心口发热。
他将手中提着的几样东西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对面那人时,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
“贾芸兄弟,旁的客套话我倪二就不多讲了。”
他伸出手,重重拍在对方肩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若没有贾芸从中牵线,他连站在那人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倪二离开荣国府后,揣着怀里仅剩的银钱买了些果子糕点,拐进了贾芸住的那条窄巷。
他弯腰钻进低矮的门框时,眼神里翻涌着滚烫的感激。
而此刻的书房内,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正歪歪扭扭地散开。
贾玷指节叩了两下桌面,唤了声:“来福。”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推门而入。
“找个人,远远跟着倪二。”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窗棂上刻的那道细小裂缝上,“每日什么时辰出门、见过什么人、在哪个巷口停留过,都记下来。”
来福垂首应下,转身出去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贾玷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
那人在《石头记》里是被称作侠士的性子,可这世上哪有真正能一眼看穿的人心。
头几日盯紧了,总归不是坏事。
他搁下茶盏,目光扫过案上那一叠空白的纸页,低声自语:“情报网还没搭起来,眼下只能拿这些粗法子凑合着用。”
人力短缺的窘迫像根刺扎在指尖,拔不掉,也咽不下。
但愿往后能撞上几个懂这行当的门道的人。
夜深时分,神京城西角胡国公府的灯笼映着门前两尊石狮。
“管家呢?死哪儿去了!”
胡国公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铜盆,水花泼溅在青砖上,渗出一片深色印迹。
他刚揍了贾家那个混世魔王一般的小子,筋骨舒坦得紧,可酒瘾上来时那点痛快就淡了。
“国公爷,小的在。”
管家几乎是踩着话音从廊柱后闪出来的。
“仙人醉那东西,查明白是谁家酿的没?”
胡国公扯了扯领口,露出一截粗壮的脖颈。
那酒一入口便烧得喉咙发紧,之后满口香甜,神京城里如今谁家宴席上要是没摆上两坛仙人醉,都不好意思招呼客人。
管家压低声音回道:“回国公爷,那酒是荣国府出的。”
胡国公脸上的横纹顿时僵住了。
他原想着把那酿酒方子弄到手,拿去给义忠亲王当个见面礼,好让自家爵位上再添一层光彩。
可荣国府三个字像堵墙横在面前。
“打听到在哪酿的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若能摸清酒坊的位置,半夜里派几个手脚利落的摸进去,把酿酒师傅连人带货一并卷走,倒也不是不行。
“国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