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贾宝玉眼睛一亮:“老祖宗,晴雯是谁?”
“你别打她的主意。”
贾母看都没看他,“你屋里人已经够多了。”
贾宝玉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鸳鸯转身往外走,穿过回廊,进了赖嬷嬷的院子。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花瓣,抬头看见鸳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鸳鸯姐姐,咱们去哪儿?”
晴雯的声音脆生生的。
按原本的安排,她该被送到贾宝玉房里做大丫鬟。
暮色压低了屋檐,贾玷迈步走进荣庆堂时,烛火在纱罩里晃了晃。
薛家母女早到了。
薛姨妈坐在贾母左手边的锦凳上,薛宝钗挨着她,两个人一唱一和,讲得贾母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老太太笑够了,抬手指向门口:“玷儿来了!这位是你二婶的妹妹,你叫声薛姨妈就是。
旁边那个是你二婶的侄女,往后便叫薛妹妹。”
话一出口,贾母的指尖在半空顿了一瞬。
贾玷和二房之间那根绷着的线,她比谁都清楚。
薛姨妈却已经站了起来,连连摆手:“老祖宗说笑了,贾侯爷这声姨妈,我哪里敢当?”
她退后半步,嗓音压得又软又急,像是怕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着。
贾玷多看了她一眼。
原以为这位薛家太太会跟自己那位二婶一样,满嘴糊涂账,可听她这几句话,倒是个明白人。
脑子还在,没被银子塞死。
他没接话,只点了下头,目光往旁边扫过去。
薛宝钗坐在那里,垂着眼帘,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指尖慢慢捻着帕边。
荣庆堂里的笑声断了一会儿,很快又续上了。
到了夜里,酒席散得晚。
贾玷走出院子时,月亮已经爬到树梢上。
他刚拐过回廊,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乱响——有人撞翻了花盆,接着是脚步声和闷哼声,像是有谁在暗处扭打。
走近两步,他看清了。
贾宝玉正被人按在地上,旁边还倒着薛蟠。
薛蟠脸上沾了泥,衣领撕开半边,正骂骂咧咧地想爬起来。
按着他们的不是别人,是两个粗壮的仆妇,一边按住人,一边回头朝暗处喊:“大爷,抓到了!”
贾玷没吭声,走到廊下站定。
灯火从身后透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罩在那两个人身上。
薛蟠抬头看见他,嘴巴一张,骂人的话全噎在喉咙里。
贾宝玉挣扎了两下,翻过身来看清来人,脸一下子白了。
“胡国公?”
薛蟠的声音都变了调。
贾玷没理会,低头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廊檐,灯笼穗子摇了两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薛蟠的肩膀缩了一下:“大晚上,鬼鬼祟祟,跑到我院子后头想做什么?”
贾宝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薛蟠倒是想说话,被贾玷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两个仆妇还压着人,大气不敢喘。
贾玷摆了下手,她们才松开,退到一边。
“行了,滚回去。”
贾玷转过身,往自己院子方向走,脚步没停。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爬起身的声音,接着是两个人连滚带爬远去的脚步声,花盆碎片被踩得嘎吱响。
贾玷走进院门时,平儿正端着茶盘出来。
她看见他脸色平静,眉头却微微蹙着,没多问,只把茶盘往石桌上一放,转身去屋里添了一盏灯。
灯芯烧了一会儿,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薛姨妈笑着说玩笑话,我顺着话头接了一句:“您这话就见外了,按亲戚辈分论,您也算是我姨妈。”
目光转向薛宝钗,又补了句招呼:“妹妹好。”
瞧在薛姨妈还算识趣的分上,加上薛宝钗那副容貌确实生得不差,贾玷这才勉强给了个面子。
心里琢磨着,指不定日后还能省去前面那个字,直接叫“宝钗”
“好好——”
贾母悄悄抬手,用帕子抹了抹额头渗出的冷汗。
幸好今儿个玷儿没让她难堪,不然这一张老脸可真要丢尽了。
贾玷正打算落座,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嬷嬷,脚步急促得险些绊到门槛:“大爷,来福在外头找您,说是有要紧事。”
他立刻站起身,朝众人告了辞,带着来福一路赶回梨香院。
门一关,来福就压低声音道:“大爷,出事了。
陛下刚刚把那九个统领全召进宫里去了。”
他眉头紧锁,觉得皇帝这是打算挖墙角。
“新兵那边情况怎么样?”
贾玷问。
“所有新兵训练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兴儿带着亲兵们,已经把宣传的任务做完了,现在正继续加固。”
来福回话时语速很快,却条理分明。
贾玷点了点头。
对于来福和兴儿,他倒也还算放心。
与此同时,皇宫里的气氛也没那么轻松。
“各位将军,京营往后就托付给你们了。”
元康帝站在台阶上,目送那九人离去。
虽然眼下他们对皇帝的拉拢还没明确表态,但元康帝看得很清楚——那些人眼神里已经透出了心动。
“夏守忠,”
皇帝转过身来,声音不急不缓,“贾玷这几天没去京营?”
“回陛下,没有。
薛家最近来了荣国府,想来他是在忙着接待客人。”
夏守忠垂手回答。
“今晚让德妃来侍寝。”
元康帝随口吩咐道。
一想到贾元春,他心里就有些发痒。
那女人虽不是宫里最漂亮的,但胜在听话——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拂逆半分。
“是,陛下。”
夏守忠立刻着手安排。
这边宫里正谋划着,荣国府那边却出了岔子。
薛蟠竟偷偷带着贾宝玉溜出了府门。
“薛大哥,你说的那个地方,果真有很多漂亮的姐姐?”
贾宝玉两眼放光,步子都快了几分。
薛蟠咧嘴一笑,压低嗓音:“那是自然。
宝玉,我跟你说,那里头的姐姐多到你数都数不过来。”
他口中说的,正是教坊司。
那地方关着的女人,大多是犯官家的女儿,论样貌论气质,都是顶好的一批。
等薛蟠领着贾宝玉推开那扇门,贾宝玉整个人都愣了神。
好多——
好多的漂亮姐姐站在那里,眼波流转,衣袖飘香。
“宝玉,怎么样?”
薛蟠靠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这地方,不差吧?”
地面是冰冷的石板,贾宝玉直挺挺站着,眼珠子像是被钉住了一样,瞪得溜圆。
薛蟠看见他这副傻样,咧开嘴笑起来。
头一回踏进这种地方,谁不是这个德性呢。
“走,进去找点乐子。”
薛蟠把胳膊往贾宝玉肩上一搭,连拖带拽地把他弄进了教坊司的大门。
二楼栏杆边上,胡国公正端着酒杯往下瞟。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那张白净的脸上停住了。
“那小子,是贾家的人吧?”
胡国公拿杯沿指了指底下,问身后站着的随从。
“回国公爷,没错。
那就是贾家捧在手心里的那个,贾宝玉。”
胡国公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
既然拿贾玷没辙,那拿这个小子出出气,总不算过分吧。
“去,把人给我请上来。
我得好好‘招待招待’他。”
胡国公笑出声来,笑声在楼里回荡。
四个随从应了一声,蹬蹬蹬冲下楼梯。
薛蟠正搂着贾宝玉往里走,眼前突然冒出来几个壮汉,把他吓得一愣。”你们想干什么?”
他本能地把贾宝玉往身后一拽。
没人搭理他。
领头的一脚踹在薛蟠胸口,他整个人翻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嗡嗡作响。
剩下几个人一左一右架住贾宝玉的胳膊,拖着就往楼上走。
“你们干什么!我爹是荣国府的老爷!”
贾宝玉的声音抖得厉害,一句话断成了好几截。
可那些人连脚步都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贾宝玉被拽着,脚底下磕磕绊绊,鞋底在木楼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宝玉!”
薛蟠从地上爬起来,胸口一阵闷痛。
他咬了咬牙,心里头那个悔啊——本想着带这小子来开开眼界的,这下可好,捅娄子了。
楼上,胡国公搓着手掌,笑眯眯地盯着被按在椅子上的贾宝玉。
那眼神像猫看着耗子,让贾宝玉后脊梁一阵发凉。
“我大哥是侯爷!”
贾宝玉嗓子发紧,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胡国公的脸瞬间阴了下来。
不提这人还好,一提,他胸腔里的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他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朝贾宝玉身上砸过去。
“啊——”
贾宝玉疼得弯下了腰。
从小到大,他哪挨过这种打?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在走廊里来回弹。
薛蟠循着声音冲过来,推开门看见贾宝玉蜷缩在地上,胡国公的拳头还在往下落。
他什么也没想,冲上去一脚踹在胡国公腰上,把人踢得踉跄了好几步。
周围的随从全愣住了。
从没有人敢对胡国公动过手,他们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好小子,”
胡国公站稳了,手指着薛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打,往死里打!”
拳头和鞋底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贾宝玉和薛蟠蜷在地上,两个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嘴里只剩下一声声闷哼。
“行了,住手吧。”
胡国公摆了下手。
那两个小子,扔回荣国府去。
告诉贾玷,不用谢了。
胡国公拍了拍掌,转身迈入门槛,消失在门后。
荣国府的门房里,几个当值的正唾沫横飞地扯闲篇。
牛皮吹得正酣,一匹马拉着车,卷起尘土直冲而来。
“喂,干什么的?”
一个门房站起身,伸手拦住去路。
没人应声。
车帘掀开,两个人影被粗暴地丢了出来,一个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另一个撞在台阶上,闷哼了一声。
“这……这不是宝二爷吧?”
有人低头扫了一眼,看见了贾宝玉腰间悬着的那块通灵宝玉,嗓子眼立刻发紧。
知道事情闹大了,拔腿就往后宅跑,边跑边扯着喉咙喊主子们出来。
薛姨妈和薛宝钗跑得最快,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我的儿啊!”
薛姨妈一见薛蟠那张肿得看不清五官的脸,眼泪就掉了下来,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他嚎啕出声。
“这是……宝玉?”
薛宝钗愣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帕子。
眼前这个人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嘴角裂着口子,眼眶青紫,脸上的肉鼓得像发过了头的馒头。
荣庆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脚步声杂沓,谁也不敢大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