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阅就像压根没听到这个问题。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自己被绑着的手腕上,声音不紧不慢地飘出来:
“青青,能先给我松绑吗?绑太紧会血液循环不畅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何青脸上绕了一圈,然后轻声补了一句:
“你还年轻,我怕影响……以后的生活幸福感。”
何青觉得自己快被气疯了。
自己以前怎么会拿他当白月光的?他以后生活什么感觉,关她什么事?谁分了手还来操心前任的幸福感?
她何青是吃饱了撑的?
不就是松绑吗?行。
她手指捏住扎带锁扣,三下五除二把扎带解开,动作干脆得像拆一封不想看的信,连多一秒的接触都嫌多余。
“解了。”
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还有别的要求吗?要不要给你泡杯茶再捶捶腿?”
闻阅轻轻揉了揉手腕,指腹在那一圈红痕上慢慢摩挲了两下,目光落在何青脸上,嘴角的弧度既松弛又笃定,浑身上下写满了“果然还是舍不得”的从容。
“泡茶就不必了,捶腿以后慢慢来。”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点沙,尾音微微拖长,像是从前每个冬天窝在沙发里对她撒娇时的调子。
“让我抱抱就行。”
他站起来,伸手就要拉她。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指节分明,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是一种邀请的姿态,带着从前那种理所当然的亲密。
很多个冬天,闻阅就是拿这只手替她挡风、替她撑伞、替她把围巾裹紧。
他们走在雪地里的时候,他把她的手攥进自己大衣口袋,拇指轻轻蹭着她的指节,一路从巷口走到家门口。
那时候她总觉得冬天的路很短,短到他还没把她的手指捂热就到了。
何青看着那只手。
五指张开的角度、掌心朝上的弧度、指尖微微翘起的那个小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每次要拉她的时候,都是这样,不急不躁地伸出手,然后等她把手放进来,像是笃定了她一定会放进来。
但那是从前。
何青看着那只手,把脑子里闪过的一帧帧画面,全部压下去了。
要做大女人,就要利索。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那些画面再暖也是过期的东西,大女人绝不走回头路,她决定分手的那一刻,就想好了。
何青顺势一偏,手腕一翻,像拈住一片飘落的叶子一样轻轻扣住了闻阅伸过来的胳膊。
腰身拧转的同时肩背发力,借着闻阅前倾的惯性将他整个人带了起来,动作干净得像溪水绕过石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一个堪称教科书般的过肩摔,一气呵成。
“砰——”
闻阅后背重重砸在防潮垫上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青青真的变了,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居然开始嫌弃他了。
他仰面躺在垫子上,眼前全是洞顶湿漉漉的岩壁和水珠折射出的碎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何青的脸出现在他视野上方,面无表情,稳稳地压着他的手腕,膝盖抵在他肋侧,重心压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让他疼得喘不上气,又让他半分都挣不动。
他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一幕似曾相识。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这么摔倒在地过。从三米高的槐树上直直摔下来,后背着地,疼得眼前发黑。
他没哭,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了。
然后一双小小的、温热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是十二岁的何青,蹲在他旁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比他这个摔伤的人哭得还凶。
“阅哥哥,不要怕!”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给他擦脸,脏兮兮的袖口蹭得他一脸灰,声音又急又脆:
“青青在呢!青青会保护你的!”
他躺在地上看着小小的她,看槐树叶子被夕阳照成一片金灿灿的碎光洒在她的羊角辫上。
那时候他想的是:这辈子就她了。
后来她长大了些,十三四岁的样子,跟在他屁股后面从巷口追到巷尾,书包袋子甩得哗哗响。
有一回他打球扭了脚踝,她一路小跑到校门口接他,非要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人还没他肩膀高,撑得歪歪扭扭的还嘴硬说“我扶得住”。
那天傍晚的风很软,她走得满头汗,嘴里不停地说:“闻阅哥哥,你以后打球小心点行不行……”
再后来,他去了军校。
那年何青刚上初二,扎着马尾辫,校服袖子长了一截,走路时甩来甩去。
他走的那天火车站人很多,他穿着新发的学员制服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见何青挤在送行人群的最前面,拼命朝他挥手。
火车鸣笛了。他刚在座位上坐稳,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喊声。
“闻阅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扭头看向窗外,何青正追着火车跑。书包带子甩到身后,马尾辫飞起来又落下,落下又飞起来。
“你要记得给我写信啊——”
他趴在车窗上,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朝她喊:
“青青!别跑了!小心摔着——”
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追到站台尽头,追到再也跑不动了。
火车越开越快,她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站台尽头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小黑点,还在固执地朝他挥手。
那天他靠着车窗坐了很久,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手心里面攥着的是,她塞给他的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三颗大白兔奶糖,一小包果干。
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那天之后,第二颗在训练最苦的时候含化了,最后一颗他一直没舍得吃,夹在笔记本里,一直夹了好多年。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管他叫“闻阅哥哥”的小丫头,已经把他放进了心里一个很深很深的位置。
深到她追着火车跑的时候,哭得比他爸妈还凶。
后来他每一次休假回家,何青都会早早地站在巷口等他。她一年比一年高,马尾辫一年比一年利落,校服也从初中换成了高中。
不变的是她看见他时咧嘴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欢喜。
然后她就会像献宝一样把书包里能搜罗出来的所有零食全塞给他,大白兔奶糖、果丹皮、话梅、牛肉干……
还有她妈给她买的面包和牛奶,一股脑地往他怀里堆。
“你在军校的食堂肯定不好吃。”
她一边塞一边嘟囔。
“我同学的哥哥说当兵的可苦了,天天啃馒头。你多吃点,这是我攒的零花钱买的——”
那时候他觉得,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就是这个扎马尾、给他塞零食的小丫头。
高考那年,何青放弃了保送人大的机会。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连部办公室里写材料,听见她说“我考上了,跟你一个学校”时,手里的笔掉在了桌面上。
他知道对于女孩子来说军校有多难考,也知道她放弃保送意味着什么。她在电话那头笑得没心没肺:
“闻阅哥哥,我厉害吧?以后我也可以当情报分析员了,跟你并肩作战。”
他握着话筒,喉咙里堵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