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户部尚书钱益谦疯了。
不是真疯,是高兴疯的。
因为这三天里,户部收到的“自愿借款”,已经超过了二百万两。
钱四海第一个交的钱,整整五十万两。他亲自押着银子送到户部,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为国分忧是草民的本分”,眼睛却红得像兔子。
然后是周家。周鸿的儿子周明送来了三十万两,说“家父说了,萧国公为国操劳,草民等理当鼎力支持”。
然后是赵德柱。他送来十万两,外加一万两的“额外心意”,说“给将士们添点肉”。
然后是李家、张家、王家……
钱益谦看着库房里堆成小山的银箱,手都在发抖。
“萧国公,”他拉着萧战的袖子,老泪纵横,“您、您真是财神爷下凡啊!”
萧战连忙把手抽回来:“钱大人,别,别这样。本官就是跑了几趟腿,动了几下嘴皮子。银子是他们自愿借的,跟本官没关系。”
钱益谦连连点头:“对对对,自愿的,自愿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问:“萧国公,这些欠条……朝廷真打算还吗?”
萧战看他一眼,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钱大人,你说呢?”
钱益谦愣了愣,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银子到位了,粮草就好办了。
钱益谦拿着二百万两银子的进账,腰杆都挺直了。他拍着胸脯向李承弘保证:一个月内,北征大军所需的粮草辎重,全部备齐。
兵部尚书张承宗也不甘示弱,当场立下军令状:两万大军,二十天内完成集结整训,随时可以开拔。
林章远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吏部这边没问题。随军的文官名单已经拟好,全是能吃苦、不怕死的。”
李承弘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这几个大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一个月前,父皇驾崩,他登基为帝。那时候他觉得天都要塌了,朝堂上人心惶惶,国库空空如也,北境狼烟四起,逆贼虎视眈眈。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
现在,他看着萧战、钱益谦、张承宗、林章远这些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
这些人,有的是三朝元老,有的是父皇留下的重臣,有的是萧战那样的“奇葩”——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愿意为了这个江山,豁出命去干。
“诸位爱卿,”他站起身,郑重地朝众人行了一礼,“朕,替大夏的百姓,谢过你们。”
众人连忙跪倒:“臣等不敢!”
萧战跪在最前面,心里却在想:这小子,越来越有皇帝样了。
大军出征的前一夜,萧战没有睡。
他坐在后院,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口一口喝着酒。
黑风站在他身边,偶尔打个响鼻,用脑袋蹭蹭他的肩膀。
乌尔善远远蹲着,不敢靠近。
赵疤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国公爷,明天就要走了,您不早点歇着?”
萧战摇摇头:“睡不着。”
赵疤脸沉默片刻,问:“您在想什么?”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疤脸,你说,李承瑞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赵疤脸想了想:“大概在沙棘堡城外扎营,等着咱们去呢。”
萧战点点头:“对。他在等我。”
赵疤脸说:“他打不过您。”
萧战笑了:“我知道。”
他又灌了一口酒。
“可我还是得去。因为我不去,他就不出来。他不出来,沙棘堡就不得安宁。沙棘堡不得安宁,北境的老百姓就过不了安生日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所以,我得去。亲手把他收拾了,给先帝一个交代,也给这天下一个交代。”
赵疤脸看着他,忽然有些鼻酸。
他跟了萧战二十年,从北境到京城,从校尉到国公。他见过萧战最落魄的时候——饿着肚子打仗,穿着破棉袄过冬,被上官骂得狗血淋头。
他也见过萧战最风光的时候——万国来朝,百官跪拜,先帝亲自给他敬酒。
可他从没见过萧战这个样子。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准备好了。
“国公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末将陪您去。”
萧战回头,看了他一眼。
“废话,你不去谁去?”
赵疤脸笑了。
乌尔善在旁边听着,忽然鼓起勇气走过来。
“国公爷,属下……属下也想跟您去。”
萧战看着他,挑眉:“你去干嘛?送死?”
乌尔善涨红了脸:“属下、属下想学本事!想亲眼看看您是怎么打仗的!”
萧战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行啊。”他拍拍乌尔善的肩,“那就跟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上了战场,没人能保你。你自己保自己。”
乌尔善用力点头:“属下明白!”
萧战转身,大步走向书房。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喊了一句:
“对了,明天早上,别忘了去西市老李头家,多买点桂花糕带上。”
赵疤脸一愣:“国公爷,带桂花糕干嘛?”
萧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给李承瑞那小子上坟用。”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
两万将士,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李承弘亲自送到城门口。
他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那支浩荡的队伍,心中百感交集。
萧战骑着黑风,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今天穿着明光铠,腰悬长剑,整个人看起来英武不凡——如果不看他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甘蔗的话。
“四叔!”李承弘喊了一声。
萧战勒住马,回头看他。
李承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话:
“保重!”
萧战笑了,朝他挥了挥那半根甘蔗。
“陛下,等着臣的好消息!”
他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黑风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大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城楼上,李承弘望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久久不动。
徐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萧国公此去,必能旗开得胜。”
李承弘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明白,这一去,是生是死,谁也不知道。
但他更明白,萧战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答应过父皇——三年之内,必取李承瑞项上人头。
萧战从不失信。
城门外,清风茶馆的胖茶客和瘦子也站在人群里,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
“萧国公走了,”胖茶客感慨,“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瘦子说:“肯定能回来。萧国公什么时候输过?”
胖茶客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你说萧国公带那么多桂花糕干嘛?”
瘦子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可能……路上当干粮?”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
角落里,青衫书生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地平线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轻声自语:
“萧战,你这人,还真是……”
他没说完,但脸上那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此刻,北境沙棘堡。
李承瑞站在军营里,望着南方的天空。
他身边站着一个瘦削的文士,正是那个姓周的谋士。
“王爷,”周文士说,“探子来报,萧战已经带兵出发了。”
李承瑞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
“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狼骑将领,声音阴沉:
“传令下去,准备迎战。”
将领们轰然应诺。
李承瑞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终于,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萧战,这一次,咱们好好算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