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组收到时间线的第二天,平川的秋天落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梧桐树的残叶打落了一地,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暗金色。
孙立成在市委常委会上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巡视组正在审阅我们报送的积案材料。”
第二句是:“省纪委调阅了常委会会议记录原件,目前尚未归还。”
第三句是:“谁签的字,谁负责。”
散会之后没有人私下讨论那三句话,但当天下午,平川市委办就收到了一份来自省发改委的函件。
函件不长,内容是通知平川市委办:省发改委综合处新调入的韩姓同志,将于下周一到岗,请做好相关工作对接。
赵部长看到那份函件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积案台账的归档清单。
他没有打电话,给江长河发了一条消息:“韩某下周一正式到省发改委报到。”
江长河的回复很快就到了:“他知道他经手过的那批重叠编号的文件,正在被省政法委的专案组逐件调阅吗?”
赵部长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不知。”
同一时间,省城。
方知秋在城南一家茶馆里见到了华远评估的郑副总。
他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瘦了一些,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龙井。
方知秋没有寒暄,把一份打印好的纸质材料放在桌上推过去:“郑总,核实一下这行备注的填写时间和背景。”
郑副总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这行备注是我填的。时间是去年九月十二日。”
“填完之后,我的直属上级让我把报告先放一放,等通知再走流程。”
“你的直属上级是谁?”
“公司副总,姓王。他在我离职之后两个月也走了。”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郑副总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他说——‘这行备注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签的评估结论。’我当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想通。”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那句话的意思是——备注可以改,但签字改不了。他让我在报告里写‘土地性质待核实’,是为了让报告看起来还在进行中。但实际上,他们需要的是让我不要正式出具报告。只要报告不出具,土地流转程序就卡在那一步。等他们准备好了,再让我出具报告。”
方知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王副总离职之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郑副总放下茶杯,“但他离职之前,办公室里多了一个新来的助理。那个人只在公司待了不到两个月,我离职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叫什么名字?”
“姓周。没有正式编制,社保记录可能也查不到。”
方知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郑总,你这份证实对我们很重要。如果需要你以证人身份出具书面说明,你愿不愿意?”
郑副总抬头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如果出具了书面说明,我能留在现在的公司继续干下去吗?”
“如果你提供的证词真实有效,我会在程序上做好衔接,确保你在工作上的正常状态不受影响。”
郑副总没有说话,但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把空茶杯放回桌面:
“书面说明我会写。写好了,怎么交给你?”
“通过中间人转交,寄到省检察院案管中心即可。”
当天下午,省城。章副主任在办公室接到了综合科的电话:
“章主任,韩某今天下午到了省城,提前了三天。”
“他没有联系您,直接去了省发改委安排的宿舍放行李,然后去了一趟省土地储备中心。”
“他去储备中心干什么?”
“他预约了调阅一批旧档案的权限。理由是‘了解省城土地储备现状,为到岗后尽快熟悉业务做准备’。调阅期限填的是三天。”
章副主任挂了电话,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韩某提前三天到了省城,没有联系他,没有报道,直接去了土地储备中心调阅旧档案。
他调阅的期限是三天——从他到省城的当天开始,到正式报到之前结束。
这三天的时间窗口,正好是他在进入综合处、被分配到积案复核小组之前,可以自由接触档案而不受任何限制的窗口期。
他拿起电话拨了陆鸣兮的号码:“陆书记,韩某今天下午到了省城,提前了三天。”
“他直接去了省土地储备中心,调阅了一批旧档案。调阅期限是三天,正好卡在报到之前。”
陆鸣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调阅的档案编号,有没有办法查到?”
“可以。但需要正式函件。”
“那就发。以省政法委积案专案的名义,向省土地储备中心发协查函,调取韩某今天的档案调阅记录。理由写‘积案相关材料交叉比对’。”
“如果他在储备中心调阅的那批档案,跟平川那批重叠编号的文件存在关联呢?”
“那就说明他到了省城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确认那批文件还在不在原处。”
当天傍晚,协查函发往省土地储备中心。回函预计将在下一个工作日完成内部流转流程后发出。
晚上,陆鸣兮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全暗了。
他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是邵诗涵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
京北金融街的夜景,高楼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光河,中央一座写字楼的顶层亮着几扇窗户。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华商信托的楼,今天有人在顶层开了一整天的会。”
“消息说,会议内容涉及‘华北地区部分信托账户的审计安排调整’。”
陆鸣兮看着那张照片,窗外的汉东夜色也在他的视野里铺展开来。
华商信托在调整审计安排,韩某提前三天到省城调阅旧档案,
郑副总准备出具书面说明,巡视组正在比对会议记录原件与复印件之间的差异。
同一天内,四股力量在四个不同的方向完成了一轮各自的移动,
而他站在省城那座灯火通明的办公楼上,正看着它们往同一个方向收束。
风起了,而他办公室窗台上那些干透的梧桐叶,已经被吹得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