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到的那天,
陆鸣兮正在西南艺术学院的财务处核对何主任那份谈话记录里的时间节点。
老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没有封皮,只有几行字。
他没有说话,放在桌上,退到门口。陆鸣兮低头看了一眼,逐字看完,没有立刻接话。
那是一份简短的任命通知,只有两段话:
经研究,决定调陆鸣兮同志任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落款是京城,盖的是鲜红的大印。他把传真纸折好放进内袋,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继续翻那页记录,只是翻页的速度慢了半拍。
当天晚上,他给陆则川打了个电话。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稳,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文件到了?”“到了。”“你想去吗?”“调令都下了,不是我想不想。”
陆则川沉默了一下:“那你自己觉得呢?”陆鸣兮想了想,站在酒店窗前看着西南的夜景,远处有车灯在桥面上缓缓移动。
“汉东是我起点。十年前从汉东出发,兜了一圈,现在又回去。”陆则川没有接话,像在等他继续说完。“爸,这个任命,是谁在替我说话?”
陆则川说:“有人提到了你。不是替你说话,是替汉东说话。那边空了一个缺,上面问了一圈,最后定了你。”陆鸣兮没有追问是谁,知道问了父亲也不会说。
他停顿了一下:“那西南这边,验收的事怎么办?”陆则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走了,验收组不会撤,只是换个人牵头。你不在,但你的底稿在。该查的事,不会因为换人就断了。”
挂了电话,陆鸣兮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把那段对话的每一帧都在脑子里过完,然后拿起手机,给老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你把何主任的材料整理归档,把那条线的完整时间轴和关键节点打印出来。我去之前要看到。”老郑秒回:“好。”
柳如烟是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陆鸣兮在电话里告诉的她,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她听完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回北京,还是直接去汉东?”“先回北京。见你。”
她握着电话,坐在画廊里那幅《等》前面。“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你爸当年也在汉东待过。”陆鸣兮说:“这条路,是他走过的路。我走的是另一段。”她过了一会儿才接话:“那婚礼呢?还办不办?”“办。日子不变,只是我以后得从汉东回来办。”
她放下电话,看着那幅画。画里的沱水还在流,岸边的人已经走过来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画布上那朵小花,轻轻说了一句:“那就办。”
高晚棠在文化司收到西南艺术学院的验收进度反馈时,附件里附了一份抄送名单,她注意到陆鸣兮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已离任。
她把文件看完了,合上文件夹,没有向任何人打听陆鸣兮去了哪里,也没有查那份任命的公开消息。她只是把那个名字的变动记住了,接着做手头的事,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在那个名字旁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西南那边,刘秘书在当天下午没有来上班。何主任打了一个电话,显示已关机。
吴校长在办公室里关着门坐了很久,没有打电话,没有出门,也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像是正在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重新拆解一遍,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祁同伟在汉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扫落叶。门口有人递了一份报纸,他展开看了一眼,没有进屋,把报纸折好放在石桌上,继续扫。
他不知道陆鸣兮这次回来是什么姿态。离开汉东多年,回来了,站在另一个位置上,看到的风景不一样,也一定会被人用不一样的目光打量。
祁同伟扫完落叶,把扫帚靠在墙边,走进屋去。旧地重游的人,总会被旧人旧事重新找上门。
当天晚上,陆鸣兮在西南的最后一夜。他没有收拾行李,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份何主任的谈话记录。他把那份谈话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放进那个黑色的双肩包里。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隔着窗帘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不知道在汉东的旧桌案前,他还能不能像在西窗下这样,听一夜的风。
明天他要回去了,先回北京,再去汉东。
路是旧的,但他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