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宾馆的包间在三楼,临窗,窗外的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洼里,一小片一小片发亮。陆则川到得比预想早,提前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汤已经倒好了,没有喝。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海纳百川”四个字,墨很浓,落款看不清是谁。
萧正峰到的时候,身后跟着妻子周女士。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深色的手袋。
进门先对陆则川笑了一下,没有握手,只是欠了欠身:“陆先生。”陆则川站起来,微微点头:“周女士,坐。”萧正峰在他对面坐下,周女士在他旁边落座。
服务员进来倒茶,陆则川等茶倒完了,才开口。
“正峰兄,我们就不走那些虚的了。两个孩子的事,今天定下来。你那边有什么要求,尽管说。”萧正峰端起茶杯,没有喝。
“要求谈不上。但我有一个问号。陆鸣兮接下来在西南的验收,会不会影响他们结婚的日程?”陆则川的目光没有移开。“不影响。验完了办,跟这件事不冲突。”
周女士在旁边轻轻开口:“那日子定了吗?”陆则川转过头,看着周女士:
“没有。孩子们自己挑。他们挑好了,告诉我们一声就行。”周女士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随即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萧正峰把茶杯放下了:“日子他们定,我尊重。但有一件事,我想听你亲口说一句。”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陆则川端起自己那杯凉了一会儿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正峰兄,你问。”
萧正峰看着他的眼睛:“如烟等了你儿子那么多年,你陆家往后,会不会亏待她?”
陆则川把茶杯放下,放回杯托里,杯底磕在瓷器上,发出轻微一声响。“她等了多久,我陆家就记了多久。她不欠陆家的,是我陆家欠她的。”他顿了一下,
“这个账,我认。鸣兮也认。以后她进了陆家的门,只有她亏欠不亏欠的份,没有陆家欺负她的道理。”他对着萧正峰说,
“你听完了,满意不满意,都只能是这桌酒席上唯一的一句话。”萧正峰听完,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陆则川的杯沿。
包间的门被推开,陆鸣兮和柳如烟走进来。陆鸣兮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
柳如烟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裙,头发披着。
两人在各自父亲旁边坐下,周女士看了看柳如烟,又看了看陆鸣兮,然后转头对陆则川说:“陆先生,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顺眼。”
陆则川没有接话,看着自己的儿子和柳如烟并排坐着,他从他们身上移开目光,看回周女士:“挑个最近的日子,把事办了。”
周女士抿了一口茶:“那就下个月。港城那边的亲戚过来需要时间,京北这边先办一场,港城那边再办一场。”
陆则川点了点头:“好。京北那场,我来安排。”萧正峰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陆则川朝他转过目光:“正峰兄,你看行不行?”
萧正峰没有应,只是端起酒杯,自己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
菜陆续上来,席间的话题从婚礼安排聊到彼此的身体,又聊了两句无关紧要的天气,谁都没有再提沈千雪,也没有人再提西南。
话到了该停的地方,就像水到了该转弯的地方,谁也不硬往前淌。
散席的时候,陆则川送萧正峰夫妇到门口。
周女士走在他旁边说了一句“陆先生,你比我想象中好说话”,他回答:“周女士,你比我想象中会说话。”两个人彼此笑了一下,谁都没有再说下去。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了廊下的灯笼,那一点小小的光在风里晃了晃,没有灭。院子里那几棵柏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几道墨痕。
陆鸣兮和柳如烟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不完全是在笑。
他没有问她笑什么,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扣紧了他的手指。
回到公寓,陆鸣兮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酒店房间钥匙放在茶几上,在西南订的那间房,已经退掉了。柳如烟换了鞋,给他倒了杯水。“今天我爸没提沈千雪。”
陆鸣兮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不会在那种场合提。他查过了,比我先知道她后面是谁。那顿饭吃下来,其实他已经确认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今天的饭局,你不紧张?”她在他旁边坐下:“不紧张。你爸说了,‘只有我亏欠她的份’。”她说完也笑了一下,“我等他这句话,等了很久了。”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过来。两个人在沙发上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同一座城市里,沈千雪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她收到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陆家今晚在国宾馆请了萧正峰。”她看完,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她在想,那顿饭吃完了,明天她该怎么走下一步。但明天的事,不是想想就能决定的。窗外的夜景铺得很远,远处有列车驶过,汽笛声穿过夜色,像一道被拉长的叹息。
夜色里的京北城,有人在饭桌上定下了下半生,有人在窗前看着夜色,下不了决心。
这顿饭吃完了,日子会继续往前走,只是走向不一样的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