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川是第二天上午给萧正峰打的电话,他只说了三句话:
“正峰兄,两个孩子的事,我这边定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京北吃顿饭。地方你定。”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萧正峰的声音带着一点港城口音:“则川,你这句话我等了几年了。”陆则川没有接话。“我后天到京北。地方你定,我赴约。”
陆则川放下电话,坐在书房里,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了两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他这些年一直没有正式用过的一副对牌,白底墨字。他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萧正峰到京北那天,陆则川在院子门口等他。萧正峰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下车后没有寒暄,站在台阶上看了陆则川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院子里那棵槐树。
“你住的这个地方,比你当年在汉东那间办公室还安静。”陆则川侧身让他进来:“安静好。安静的地方,说话不容易被人听见。”萧正峰走进院子,在石桌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盆修剪齐整的雀梅。
两个人隔着石桌坐下来,面前摆着一壶茶。萧正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则川,我们认识多少年了?”陆则川想了想。“二十多年了。你那时候还在港城,我刚到汉东。”萧正峰点了一下头。“二十多年了。我女儿等了你儿子多久?”陆则川没有回避。“等了很久。是我对不住她。也替那小子跟你们家赔个不是。”萧正峰摆了摆手。“如烟乐意等,我不说。但她乐意等,不等于你们陆家可以不着急。”
陆则川没有解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着急了。后天在国宾馆,我订了位子。就咱们两家人,没有外人。”萧正峰看着他。
“你见过沈千雪了?”“没有。但我知道她是谁。”萧正峰没有说话。陆则川放下茶杯:
“那场棋下不到我儿子身上。他要走的路,跟那个方向是两条线。”萧正峰端起茶杯没有喝。“我女儿选的,我不拦。但我得知道,陆鸣兮这条路,你是替他铺到哪一步的。”
陆则川的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我不替他铺。路是他自己走的,我只看他走稳没有。”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茶续了一道,直到壶底凉了。萧正峰先站起来:“后天见面的事,我会带如烟她母亲过来。”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则川,你要是骗我,我老了也有一把力气。”
陆则川没有接话,目送那辆深灰色的车开出巷口,然后关上院门。
消息传到西南,是当天晚上。柳如烟在酒店房间里接到父亲的电话。“后天,陆家在国宾馆订了位子。你妈也会来。”她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爸,陆则川亲自给你打的电话?”萧正峰说:“我自己跟他谈的。不用怕。你等到了,就大大方方地接住。”
柳如烟挂了电话,转身走进客厅。陆鸣兮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份西南艺术学院的财务底账,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我爸说,你爸约了他后天见面。”
陆鸣兮放下笔看着她。“嗯。我知道。他没跟我说,但我知道他会约。”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那天晚上你说完那些话之后,我就给家里打了电话。”她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柳如烟没有接话,低下头。他把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后天你妈也来。你得跟我去。”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西南这边呢?”“你等我,我等你,都等了那么多年了。不差这两天。”他握住她的手,“验收的事,我先交给老郑盯两天。”
第二天的傍晚,陆鸣兮的办公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出办公室。
老郑在走廊里等他,看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一句:“陆组,西南这边你不在,我不会让那条线断掉。”
陆鸣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串,把酒店房间的钥匙解下来,放进口袋里。车窗外是黄昏的成都,街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在远山的轮廓线上慢慢沉下去。
他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往机场方向开。
这一顿饭,他等了很久,她等了更久。
这一顿饭,是两个姓氏的碰面,是他和她在雨夜之后,真正在日光下站定。
车驶上高速,前方的路灯一排一排地亮起来,他在心里把那三个字放好了,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