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醒来的时候,发现陆鸣兮已经坐在床边了。
他穿好了衬衫,领口还敞着一颗扣子,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是她昨晚掉在地上的房间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捡起来的。
他递过来,她接过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那股潮气,窗帘拉开了一半,光落在地板上,
“你今天还去学校?”她问。
“去。财务处那边有份材料要补。”
她没有说“我等你”,也没有说“你去吧”。她只是看着他把剩下那颗扣子系好,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如烟,钥匙你收好。以前都是你等我,以后换我等你。”他推门出去了。
柳如烟握着那把钥匙,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泛红,窗台的玻璃上还残留着一道她昨天画下的线,从这一头划到那一头,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承诺。
陆鸣兮到财务处的时候,老郑已经在等了。那家企业的关联图谱被整理成了一张简表,法人、注册时间、股东构成,一条线连着一家,最后收束在一个名字上。
老郑把那张纸推过来:“这个人,你认识吗?”陆鸣兮低头看了一眼,一个陌生的名字,不在这所学校任何一份公开文件里。“不认识。”
“但他名下的一家公司,去年给学校的校企合作项目捐过一笔设备款。名义上是捐赠,实际上那批设备至今没有入库。”
陆鸣兮看着纸上那个名字,把它记了下来。“设备清单在哪?”“在教务处。我已经复印了一份。”陆鸣兮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站起来。
“老郑,这份材料先不要声张。等我查完这条线,再看怎么动。”老郑点了点头。
下午,柳如烟没有在酒店待着。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出了门,沿着酒店门口那条路一直往前走。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黄了大半。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在走,在换一种方式待着。走到一座桥上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水,水流很缓,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去。
她想起青石峪的沱水,也是这么缓,也是这么安静。她曾经站在那水边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会一直等下去。
手机响了。萧正峰的消息:“港城那边我处理了。你不用急着回来。你把路走好了,再想回来不回来。”她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她回了一句:“爸,谢谢。”她发完,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
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河水的腥气。她想起昨晚站在雨里的那些话,想起他的样子,想起他说的“以后换我等你”。她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
苏晚在宿舍里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程砚秋从柏林发来一段语音,说她录到了一条河的声音——不是柏林的那条河,是从中国来的一个老人拉二胡的声音,他在河边坐了一整个下午,拉了一整个下午。程砚秋说,“他拉的曲子,我从来没听过。”苏晚听完那段语音,没有回复,低下头。她拿起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晚?你怎么打来了?”
“周牧,那个活动我不去了。你有空吗?我想拍一部新片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片子?”
“关于一个女孩,收到很多封信,一封都没回。她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后来她发现那些信,其实是她自己写给自己的。我想拍这个。”
周牧安静了好几秒。“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刚刚。”
“那我来找你。你等我。”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片天很沉,云压得很低,但始终没有落下来。那些没回的信已经不需要回了,因为她终于知道,写信的人不是别人,是自己。那个自己一直在等她。
傍晚,林恬把那幅新画的鸟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柳如烟。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柳如烟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它飞了吗?”林恬回了一个字:“还没有。”
许诺在古籍修复室里合上了那本《诗经》,把它放回书架。她看了一眼扉页上自己写下的名字,然后轻轻合上了书页,把它放回它该在的位置。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头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晃了晃,没有落。
夜里,陆鸣兮回到酒店,推开门,看见柳如烟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画册,是西南民间美术,她翻到了那页蜡染图案,蓝底白花,纹样很密。他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去哪了?”
“沿着河边走了走。看了看水。”
“水好看吗?”
“好看。跟青石峪的沱水一样,很缓。”
他没有接话,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紧。
“鸣兮,你今天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一个名字。不在账上,不在名单上,但所有线都通向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等他再走一步。”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了,照在窗台上。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他想告诉她,那家企业的名字他查到了,那个人他很快就会知道是谁,而她在这里,没有走。
这是他在这个雨夜之后真正确认的事情。他侧过头,看着她闭着的眼睛,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着。
他知道,她还信他。他不能再让她白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