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握着手机,站在房间的窗边。
电话那头,萧正峰的声音沉下来,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
“如烟,港城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你回不回来,总得有个说法。你不回来,那边就一直等着。等久了,人家就不会再等了。”
她站在那里,听着父亲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路灯下那棵被雨淋透的树,枝叶垂着,水珠沿着叶尖往下滴,一滴,又一滴。“爸,我还没想好。”
“你还没想好?”萧正峰的声音高了半度。
“你在京北待了多久了?从他调到京北,你就跟着去。他去了北电,你也跟着去。他去了西南,你也跟着去。你什么时候才想好?如烟,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给过你一个准话吗?”
柳如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给了。他说过要结婚。”
“说过?说了多久了?”
她没有回答。
“如烟,我不催你。但港城那边,不能一直空着。你妈走之前,把话都跟我说了——她说你从小就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她也说了,你要自己走的路,她不会拦。我也一样。可是如烟,你不能一直等下去。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兑现的话,那不是有耐心,那是自己骗自己。”
“爸,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但清楚不代表他会走到底。路走到一半停下来的事,我见过太多了。他是你选的,我不多说了。你只要记住——你是萧正峰的女儿。你不欠任何人。”电话挂了,耳边只剩下忙音。
她慢慢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发颤。他站在窗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陆鸣兮,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房间里安静下来,连雨声都被这句话压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
“我想过。”
“想过?”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明年?后年?还是等你在西南验收完?等你把六所学校都查完?等你把那个女企业家的事情处理完?还是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说?”雨声大了起来,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在敲门,而她离门最远的那个瞬间,他还没有走过来。
“如烟,验收之后,我们就办。”
“验收之后。”她把这四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像在尝一颗坏了的果子。
“上次你说河阳的事办完。办完了,说回京北再说。回京北了,说等安稳下来。安稳了,说等改革推完。改革推了,说等验收结束。那验收之后呢?之后是不是还有别的?你是不是打算让我一直等下去?”他走上前一步:“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看着我,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她的手从他的手腕上滑落,像一片叶子终于离开了枝头,飘了很久,不知会落到哪一抔土里。
“陆鸣兮,我在青石峪等了你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催过你一句。我等你从河西回来,等你从京北回来,等你从河阳回来,等你从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回来。我以为你在前面走,只要你回头,就会看见我。可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我却觉得,你根本不在我面前。”她往后一步,靠在窗台上。
“你在我面前,但你的心不在。你的心里装的是验收,是改革,是那些报告,是沈千雪背后那个人。我排在哪?”
他看着她。“你排在第一个。”
“那你为什么不敢娶我?”
雨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沿着脸颊往下流,像雨沿着玻璃往下淌。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我不敢。”他低下头,声音很低,
“我不是不想娶你,是怕娶了你,你就要跟着我一起扛。你不知道我接下来还要面对什么——有人想看我从这个位置上摔下来,有人想让我替他们挡住那条路,而我甚至不知道那堵墙后面站着的是谁。我怕你扛不住,也怕你扛得住,但还是会后悔。”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怕我后悔?”她忽然笑了,带着泪。“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怕我后悔?”
“我不想让你过那种日子。”
“哪种日子?跟着你提心吊胆的日子?跟着你走一步看三步的日子?跟着你被人盯着、被人等着看什么时候倒下去的日子?”她往前一步,
“陆鸣兮,你自己选的路,你从来没回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回头?你以为我跟着你,是因为你顺?是因为你稳?是因为你手里有权?我跟着你,是因为你是你!你站不稳的时候,我扶着你;你被人盯着的时候,我站在你旁边。可你不让我站,你把我推到一边,说怕我摔倒。你推了那么多年,我不在乎等,可我在乎你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人,而不是可以一起走的人。”
他没说话。她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半步远。她抬起头看着他,雨声渐渐小了,像也被这场对话压住了。
“陆鸣兮,我不是来拖你后腿的。我是来陪你走完那条路的。你要是再把我推出去——我就真的走了。回青石峪,再也不来找你。你信不信?”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眼泪渗进他的衬衫。
他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真的走了。她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窗外的雨声渐渐远了,像什么东西正在结束,而另一些东西正要开始。
她在他怀里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那你说,验完了,我们就办。”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验完了,我们就办。”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缩在他的怀里。西南的夜雨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停。
窗台上积了一小片水光,像一面被人遗忘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