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小队长看了一眼右肩上的擦痕,子弹给军服穿了个窟窿,差一点点胳膊就保不住了。
爆炸过后,院里传来枪声,却不是三八式步枪,而是敌人的七九步枪!
手雷投出去之前,有三八式枪响,那是屋内……是他的人隔着墙洞打枪吸引敌人注意?
他没动,门口的机枪手却微微探头看了一眼……院墙洞里,趴着不动的,是自己人!
没等机枪手喊,西边院里两个鬼子跑出院门,鬼子小队长看到心里就是一沉,没能打过去啊!
就此,西边的攻势全面停下……没人了!
剩下这几个,不是不能打,是依旧没能摸清院子里的情况,依旧没能搞懂里面的套路,再试的话,就没有人看守这边了!
…………
胡义吃完东西,看鬼子没有朝这边来,爬墙洞去东隔壁,看看老赵的布置。
奇怪的是,东隔壁屋里只有田三七一个!
“三七,老赵呢?”胡义以为老赵带人下地道了。
田三七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院子。
“啧!”胡义一眼就看到院里牲口棚下,蹲着的三个人,“不省心的!蹲那儿要是鬼子先扔手雷,一个都跑不了!”
田三七抿了抿嘴,他也说过,老赵没听。
不过胡义仔细想了想,还是没把老赵几个喊回来,这院子和西边几个还有些不一样。
这个院子稍微大一些,之前挖地道挖出来的土,都堆在这个院子里,老赵之后又带人几次调整,现在院子里完全不是原样了。
老赵倒没堆什么掩体,没时间也没口袋,这些松土堆起来防不住什么,反而会让敌人警惕。
他的做法,是把院子空处都铺上了松散的虚土,胡义问他为什么这么干,老赵说,这土里埋雷,都不用费劲,直接用铁丝固定雷和拉弦,然后松土覆盖就行,连掩饰都不用,谁能看出来?
不得不说,老赵现在埋雷都有点邪性了!
胡义觉着院子里现在不下于四五颗雷,至于埋在哪儿,除了老赵大概没人知道。
老赵三人躲的位置,是贴着东围墙的一排棚子中间,砖砌的矮墙,特别是他们仨蹲的地方,还在石头驴槽后面。
这不用防鬼子从东墙翻进来,鬼子从院门进来也得先趟雷,他们仨也不是没办法攻击,老赵背着十来个手榴弹呢,到现在只用了一个。
胡义摸了摸下巴,换成他,他也不确定怎么进这个院子才能不着老赵的道,换成啥都不清楚的鬼子,进来就得躺下。
他走到窗洞口,嘴里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老赵转头,朝他点头,没说话。
胡义朝田三七抬了抬下巴,说:“你先吃东西,吃饱,等天黑了还有路要赶,我替你盯一会儿。”
外面天依旧阴沉沉,天色发暗,如果能看到太阳,这会儿日头应该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很冷,屋里也很冷,但胡义没让生火,屋里比外面黑,只要有一点火光,就能判断屋里人的活动。
…………
鬼子大尉在村外已经焦急很久,但他依旧没有派人进村。
他的人,能动的不多,手里必须有保底的力量。
伤员和尸体,已经抽出一个排治安军,和炮兵及辎重兵一起往县城送了。
治安军部队不够靠谱,虽然治安军营长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村里依旧在交火,还有手榴弹爆炸,自己的人还能战斗,没有派人出来求援,那就信任自己人能取得胜利。
天色逐渐变暗,马上就要入夜了,他越发地感到焦躁,他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这么长时间,村里没送出消息,但没有伤员和尸体往外送,所以他还是选择等待。
…………
梁参谋带着剩下的三十多人还在坚持。
人员损失很大,鬼子毒气和炮弹轮番折腾,二百号人估摸就剩下不到百人,鬼子趁毒气未散,杀了进来,死在鬼子刺刀下的,不知道具体有多少。
整个村西,只逃回来十来个人。
鬼子人不多,但很强,追着就杀了过来,双方展开逐屋争夺,溃兵虽然还在坚持,但也快到精疲力竭了。
还有三十多个能动的,几个重伤未死的,怕是熬不到天黑。
梁参谋体会到了胡义说的那种煎熬了,和上峰命令下的无奈不同,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决断都由他来下。
坚持下去,可希望渺茫,放弃…所有人都有不甘。
现在所有人的命运都握在他手里,他压力巨大。
爆炸近在咫尺,梁参谋掂了掂手里的步枪,马上就到他这儿了,可惜他已经没手榴弹了。
胡义和他聊的防毒气和巷战的一些事情,他都尽力吩咐下去了,也确实有效果,特别是敲墙打洞,靠手榴弹近战,他们已经拖住鬼子好久了,也打死了几个鬼子。
但……天马上就要黑了,他们已经扛不动了,弹尽之后,就凭血肉之躯,和鬼子拼,能弄死一个算一个……已经有不少人这么干了,接下来就是他了。
说实话,他有些怕,他曾经觉得自己不会怕,可真的事到临头,手还是止不住有些颤抖。
挺着刺刀冲出去,和举手枪自戕,哪个更体面一点?
梁参谋想起胡义眯着细眼和他说,死容易,活着更难……没在生死间滚过,说不出这样的话,他现在也有些能理解胡义了。
爆炸过后,却没再响枪。
守着院子的少尉和人说话,又脚步匆匆进屋,微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梁参……团长!鬼子退了!”
梁武悚然站起,感觉自己微微有些缺氧,拄着步枪站稳,问:“他们朝哪边走了?”
“不清楚!我找人去看看。”
未等少尉出门,西北方向爆发枪声!还在村里!日式手雷爆炸,手榴弹爆炸,歪把子机枪急促射击!
…………
战斗重新爆发。
很突然,突然到老赵都有些猝不及防。
他没和胡义详细沟通过,东侧院子的防御,他把大门敞开,并没有在院门口布雷,而是把雷布置在院子里面。
他倒是和田三七说了一声,要田三七不要急着开火,放鬼子进院,由院子里的三个人,对地雷放翻的鬼子进行手榴弹攻击。
老赵估计,和鬼子的战斗马上就是尾声了,放开大门,引鬼子进院,由东向西攻胡义那边……进院踏雷,再来人补位,他们几个扔手榴弹,十来个手榴弹足够解决掉剩下的鬼子。
至于怎么收尾,他没打算,反正即便鬼子能残余几个人,也发动不了进攻,到时候看怎么方便怎么来。
谁能想到,胡义接替田三七,直接朝院门口经过的鬼子开了枪!
这波南边折返的鬼子,由一名曹长带领,比鬼子小队长莽多了!
鬼子遭到枪击,一人受伤,剩下的人立刻就把目标对准了最东头的院子,手雷直接隔着院墙就抛了进来!
三颗手雷,一颗扔上了胡义头顶上的房顶,还是憋了时间的,轰然炸开,房顶被掏了个大窟窿,胡义没事,田三七却被砸了。
另两颗,一颗落在胡义待着的窗户外面,一颗落在靠近屋门口的地上。
手雷炸响,鬼子就冲了进来!
两个三人组,一前一后,都是一前两后,进门就散开,直接往屋子南墙冲,试图贴墙,然后用手雷解决战斗!
快,太快了!
快到鬼子小队长都没来得及喊住他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六个人,触发了老赵埋在院子里的四颗雷……
老赵带着何根生和半仙,趴在驴食槽后,连其他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出,“轰轰轰轰!”
爆炸过后,附近一片安静,枪声也停了,爆炸也停了,只有西北风呜咽吹过破碎的房顶。
胡义缩在窗后,他也没闹明白怎么回事,鬼子这么猛的吗?
老赵脑子很清醒,虽然院子里四颗雷爆炸,同样震得他晕乎乎,可他知道,鬼子快死绝了!
他翻出牲口棚,拽两个手榴弹在手,贴边挪到院门内侧旁边,拽发火,留手两秒,轻抛过墙!
鬼子小队长带着机枪组就蹲在院门外,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到门口,用机枪封住屋里的反击,结果……一颗手榴弹落在他和机枪手之间!
小队长第一反应是捡起来扔出去,刚抓住,手榴弹就炸了!
另一颗手榴弹,落在小队长另一侧,不过这不重要了,小队长手里那个,已经掀翻身边三个人。
老赵不是省油的灯,两个手榴弹出手,另两个又拽出来了,拉发火,直接从院门口甩了出去!
再摸,挎包已经空了!
“何根生!”老赵被隔墙的手榴弹震得发晕,仍不忘喊人。
何根生依旧是懵逼的,倒是半仙反应过来,沿着老赵的路径,翻出来,跑到老赵身后,递上去他的两颗。
老赵拽一颗,另一颗插进腰带,顺手抽出了他的盒子炮。
他推开盒子炮保险,左手持手榴弹,拉弦叼在嘴里,慢慢往院门口探头,门口没人,紧两步贴到院门西边门板,拽发火手榴弹,一摆手抡到院门西边,盒子炮换到左手,重新拽出手榴弹,拉弦,往东边墙外再扔一颗。
“轰!轰!”
老赵左手探出院门,盒子炮朝着西边一顿输出,噼噼啪啪打完,这才缩回来,喊:“胡义!”
胡义提步枪从窗口翻出,贴上西围墙,放下步枪,抽出快慢机,踩着墙边的柴火垛往上爬,爬上去之后踩着墙头往南,居高临下,枪指院外的主路。
没发现路上有人,胡义也没再往南走,顺着墙头又退,蹦进西边院子,对着屋里喊:“大狗!小柳!向西!反击!”
老赵已经重新上好子弹,这次慢了很多,谨慎外移,左手枪伸出墙,探头先朝东看,再朝西看,呼……松了一口气,没有站着的鬼子了!
院子门口躺着六个鬼子。
就……这么结束了?
…………
反击…什么都没捞到。
胡义倒是朝西边开了两枪,没打到,两个鬼子身影朝西跑了。
柳兑长和唐大狗,顺着屋里墙洞向西,浪费了两颗手榴弹,也是一无所获,鬼子压根就没人在室内。
何根生从东院屋里把田三七给刨了出来,没重伤,就是脑袋被落下的椽子砸了一下,划了一道大口子。
半仙在老赵指挥下,拆除了院子里两颗没被绊发的地雷,隔壁院门后的雷,被柳兑长摘了。
唐大狗被胡义派到东边去找梁参谋过来。
老赵叫上何根生和半仙,三人开始打扫战场。
一支插着刺刀的三八式步枪被抛给半仙,何根生也有一支被塞到他手里,老赵腋下也夹一支:“行了,跟我学,这是九连的规矩……验尸。”
半仙有些手足无措,枪都不知道怎么拿才好,摆弄半天,才用舒服的姿势,举着超长的步枪刺刀,看向老赵:“咋个验法?”
老赵砸了砸嘴,说:“挨个儿把鬼子捅一遍……不过为了不把衣服弄坏,咱捅脖子或者脸吧。”
半仙面露难色,何根生脸色也不好。
老赵有些不高兴了:“我说,跟着我,保证你活,别指望姓梁的,村外鬼子和治安军可还没撤呢!”
半仙谄笑:“这不是怕扎不好嘛!”
何根生没说话,但脸上有些抗拒。
老赵没废话,拽下何根生手里的步枪:“你,用斧头!把鬼子脑袋给我全剁下来!你不是要救人吗?先学怎么杀人!活的不敢杀,死的也不敢捅吗?这都不敢,你拿什么爱国?你拿什么抗日?”
转头对半仙:“摘了刺刀,直接用刺刀扎脑袋!”
田三七在旁边看着,脸上有些怪异,二连也算是对敌人挺狠的,但也没这样虐尸,高一刀对敌人还是保持着相当的敬意的,当然,是对死掉的敌人。
老赵一扭头,看到了田三七,说:“九连不养闲人,田三七,你监督他们,别给我把有用的东西给扎烂了。”
胡义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没管老赵的事儿,只是提醒了一下:“事儿还没完,先收集武器弹药,接下来还有战斗。”
老赵撇了撇嘴,丢下这些杂事,去找柳兑长了,他想带柳兑长,把村里主干道再埋上几颗雷,起个预警作用,毕竟治安军还得进村来一趟呢。
…………
仅剩的两个鬼子兵逃了出村。
大尉甩了两个士兵一人一耳光,骂了一顿死掉的部下,陷入了沉默。
村里溃兵的死硬,是他没想到的,炮击毒气再炮击,再加上一个小队进村搜剿,居然没能清空!
整个小队进村,只活下来两个人!
现在怎么办?他手里的皇军已经没多少人了,他不敢再派人进村了……
人员伤亡这么大,已经不好交代了,再把人给弄跑了,会不会被少佐推出来顶锅?
他现在已经不再焦虑完成任务了,现在他想的是,怎么摆脱责任!
治安军营长也瞧出来了,皇军居然吃亏了!
他想跑,离远点,刚刚自己是脑子进水了,居然想参与进这种事里!
“喂!你!你的部队歇了这么长时间,也该为皇军出些力了!”大尉面无表情,找到个替罪羊,治安军放跑了人,皇军竭力追击,造成重大伤亡……这个事情,可以摆平的吧?
营长想拒绝,但没勇气。
“快去,帮我把伤员和尸体抢回来!”大尉脸色有些狰狞,那些该死的,居然说还有伤员留在村里了!
…………
伤员不可能有了。
梁武过来找胡义的时候,田三七带着何根生和半仙,已经把尸体收拾得差不多了,全堆在东西主路上。
八路这边的鬼子尸体,明显比他们那边多。
梁武有些恍惚,就这么结束了?
田三七虽然没带人虐尸,但依旧按规矩检查了尸体,确保每个鬼子都是死鬼子,要死的,也和死的一样的嘛。
可用的东西,分门别类堆好,衣服……胡义让留着鬼子的衬衣衬裤,外套大衣棉服棉帽任何可以保暖的,都打包。
武器弹药被半仙整理得清清楚楚,留用的放一边,暂时用不上的,准备等老赵回来了再安排下地窖。
梁武问胡义接下来怎么摆脱困境,胡义看他一眼,觉得这人……好像有那么点不一样。
“脱离?治安军还没进村呢,只有把治安军打怕了,才能逼他们让步。”胡义慢吞吞收拾日式手雷,这东西只能塞挎包,他不太喜欢用挎包。
“治安军?打了他们……他们怎么让步?”梁武疑问。
胡义没抬头,说:“打怕他们,逼他们放水,这些是私下交易,他们也不敢让鬼子知道,趁夜放条路让我们走,要不然不死不休……”
这是老赵说的,胡义觉得还是挺有可能,问题是,他也不知道鬼子会不会紧盯着治安军,让治安军没法放水。
梁武张了张嘴,八路这么嚣张的吗?不过看看堆在路上的鬼子尸体,理智告诉他,这还真有可能!
马上就要走了,接下来怎么个安排,我要想一想,姓梁的还是不要留在梅县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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