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得了团长政委的肯定答复,没再纠缠。
小红缨眼泪八叉地拽着老赵的衣襟,生怕他丢下自己跑了,嘴里还在嘟囔着“我错了”。
老赵有些受不了丫头哭,这混球平时怎么苦怎么累都不会掉一滴泪,这会儿演起来倒是有点收不住了。
“你这不是知道错了!你是怕了!你怕九连不要你了!不深刻反省,不认识到错误,别回来了!”老赵撇着头,尽量不去看她,不狠心一点,团里也不会下狠心。
他拽开她的手,抛下小红缨,拎着歪把子机枪,头也不回地出了团部。
小红缨还追了几步,在团部屋门口被老牛大叔拉住了,作为嫌疑人,她现在还不能离开。
小丫头哭得挺伤心,屋里几个人都有些于心不忍。
这皮猴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嚣张了那么久,摔摔打打哪怕从屋顶上摔下来都没哭过,偏偏这次,她怕了!她哭了!
丁政委皱着眉头,让苏青先带小红缨去政工科办公室待着,团里要先开会,讨论这事儿的处理办法。
老赵出团部院门,差点和人撞上,抬眼一看,嘿,杨德智!
他绷着脸,皱眉瞪着这小眼镜儿,鼻子里哼了一声。
杨德智倒是扶了扶眼镜儿,看清了人,嘴角微微一笑,眼睛又瞥向老赵手里的机枪……这是九连的机枪?
三连的机枪,在战斗中损失得只剩一挺,郝平做梦都想着能再弄一挺……至于怎么来,不管。
老赵没停留,错开脚步,和杨德智擦身而过。
杨德智嘴角的微笑收敛,回头瞥了一眼老赵,转头进团部院子。
他来大北庄,怎么可能不到团里转转呢,长久不在领导眼前,领导怎么会想起他呢?
包括政工科,他也是要去看看的……苏青对他冷冰冰,那是这姑娘面皮薄,总不能指望人家姑娘去看他吧?
到了团部屋门口,杨德智整理一下军装,紧了风纪扣,拽了拽武装带勒紧的衣襟,喊了一声报告。
屋子里面,在大北庄的独立团团党委成员几乎都在,杨德智笑容满面,正好,在所有人面前露个脸,打个招呼,请大家下午去观看比武,自己再发挥好了,把九连的机枪赢回去……
可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杨德智话到嘴边,给憋了回去。
丁政委没说话,手一招,指了屋里苏青坐过的凳子,让杨德智坐下。
“小杨同志,回大北庄有事?”陆团长等他坐下,直接开口问。
杨德智不知道团党委的同志在开什么会,团长问话,当然不能不回,刚坐下有站起来立正:“郝连长通知我,带队回大北庄,三连要和九连进行军事技能比武。”
陆团长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坐下说,坐下说,……你说这郝平,搞这么一出,我们都不知道,我还是听了战士们在讨论,才知道。”
杨德智笑了笑,心里却有点打鼓,这事儿私下约的九连,没有通过团里……也没法通过团里,听团长这话,是有点不满意?这,可能有点不妥啊。
丁政委在本子上写东西,搁下笔,也笑着问:“你说说,这么大的事,也不知会一声……这是你的主意?想给团里一个惊喜?”
杨德智心里咯噔一下,情况不对!团部的气氛不对,但团长政委一起笑眯眯问这件事,其他人脸上却没有笑……
“呵呵,没有,我也是连长传信儿回去才知道的,这不,紧赶慢赶,到了大北庄还没和连长碰头呢,就先来团里报到。”杨德智心里忐忑,没敢承认,搪塞一句。
丁政委低头在本子上继续写,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出奇,杨德智这才仔细打量其他人的脸色……苏青不在?
门口脚步声响,杨德智扭头,看到了苏青进门,对着她笑了笑,苏青看到自己的座位被杨德智坐了,就站到门口,脸上没有表情。
丁政委写完,抬头看到苏青,说:“苏干事,喊一下小丙过来。”扭头对杨德智:“小杨,你来,看看我记得对不对,没问题,就签个字。”
杨德智心里感觉不妙,他看了一眼丁政委,丁政委还看着桌上的本子,他又快速看了一眼苏青,苏青根本没表情,转身去找小丙了。
丁政委本子上,记录的就是刚刚杨德智进来之后,屋里的对话……杨德智觉得后背发痒,冷汗已经冒了出来。
当着独立团团党委超过半数委员的面,他不敢否认,也不敢狡辩,只能硬着头皮签字。
警卫排小丙来到团部屋门口,丁政委一指杨德智:“带杨指导员去警卫排值班室休息,替我把郝平找来。”
杨德智后背已经湿透,事情不对劲,他已经知道大概是比武的事情,团里不满意了!
小丙没想那么多,政委要他干啥,他就干啥,客客气气领着杨德智往院子偏房走。
杨德智出了门,想偷偷和小丙打听几句,却发现苏青在警卫排值班室门口,屋里的几个警卫排战士已经被她叫了出来。
隔离审查!
杨德智腿都有些软了!他心里庆幸,刚刚说的是自己不知情,但郝平……
小丙看到苏青把屋里人叫了出来,也感觉有点不对劲,等杨德智进屋,他亲自站在门口,把两个战士指定到院门口加强了哨位,命令另一名战士去找郝平,特意嘱咐,除了命令,一句话不许说。
…………
团部里,几个人还在讨论事情该怎么办。
调查从老赵离开就已经开始,牛大叔主动提出来,王小三作为见证人,也要批评教育……
丫头刚刚哭唧唧的时候,已经把她的事交代得一干二净,她犯的错,还没得逞,她也没个职务,就等调查完再说。
杨德智的事很简单,都没通知他,直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就问出来了,
郝平叫过来问一下就清楚了,对照几人口供,就能判断事情原委,就能确定有没有人说谎。
现在最大的一个问题,老赵没提过,团里却不能不考虑:军事技能比武的事已经传出去了,大北庄差不多人人皆知,怎么收场?
所有人的意见都很统一,事情不能取消,甚至当事人的处罚都可以延后。
在郝平到团部的时候,团里已经有了决定:比武继续组织,时间延后一周,通知到还不知道的二连,一连也选人参加。
郝平那儿根本不用诈,他写的字据在。
问到杨德智知不知道这事情的时候,郝平犹豫了一下,说杨德智不知道……得,不打自招!
事情其实不复杂,没到中午就调查清楚了。
但处罚力度,团里出了分歧。
三连和九连的赌约,并没有实施就被老赵捅破,属于未遂,应当从轻处罚。
但事情的性质恶劣,从重才能起到警示作用……主要还是考虑老赵可能会嫌轻,还会闹……
陆团长气得牙痒痒,这俩不争气的东西!非得闹这么一出!
丁政委叹气,其实他能理解,一个缺人,一个缺武器,但作为政工干部,他不可能松口。
倒是苏青提出来,由她去找老赵,把团里两种选择告诉他,看看他的意见……即使从重处罚,郝平也不过是记过,降为三连代理连长。
这是独立团的底线了,缺干部缺到一个萝卜一个坑,撤了郝平,三连就没人能带。
至于杨德智,所有人都没提,这事儿的调查,团里不可能上手段,也没严重到要上手段。
但所有人都知道,杨德智没啥前途了,至少在独立团这里,他已经被打上叉了……丁政委会在档案评价上怎么写,谁也不知道。
同样的,不能撤他职,因为没人可以代替。
三连嘛,团里会盯得更紧。
…………
老赵出了团部院子,直接回了卫生队。
该他做的已经做完,就等团里调查,然后出结果,给处罚。
至于给什么处罚,老赵和胡义说过,九连其实不用在乎。
第一,比武的事儿搅黄了,目的达到。
第二,小红缨受到了教育,目的达到。
第三,郝平至少要被批评,其他处罚应该和小红缨一个样,面子算是被丢到地上了,……杨德智未知,除非郝平供出他,或者他自己承认,要不然他不可能被处罚。
老赵心里有些不得劲儿,丫头刚刚哭得稀里哗啦,虽然事前说好是表演性质,但……这演得太真了!
丫头的禁闭肯定是跑不掉,其他……没什么可罚的,顶多写检查呗。
老赵巴不得她写检查,最近管她管得松,日常学习懒散得很,识字写字进度慢下来了,数学题也很敷衍……主要是老赵预留的题不够多。
他进卫生队病房,就听见罗富贵的大嗓门儿:“我可不是开小差!我是掉进河了!我疯了?这样的天儿下水?”
胡义病床旁,马良,罗富贵,吴石头和田三七,坐在小板凳上,大概是罗富贵在介绍酒站那边和落叶营的战斗。
老赵撩帘子进门,几个人站起来,他们已经从胡义嘴里听说了三连的诡计,这会儿想要听团里的处罚决定。
“坐着吧,没那么快,团里还得调查,”老赵放好机枪,拖个凳子挤进圈子,拍拍吴石头肩膀,“听丫头说,炸了鬼子一个小队?”
吴石头点点头,吭哧瘪肚问了一句:“小红缨呢?”
老赵笑:“你担心她干啥?顶多禁闭室待几天,她全当放假呢。”
吴石头嘿嘿笑,罗富贵翻白眼儿:“缺心眼儿的,你当她是苦命的后娘,她在大北庄吃香喝辣想着你了没?”
老赵一脚踹上去:“你个不省心的,听说你抢了压寨夫人回来了?”
罗富贵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谁啊?谁说的?!姥姥的……罗富贵急赤白脸地比划着否认,真是晦气,就那么几句瞎说的话,那些娘们儿居然当真了!
到了酒站村,他们应该看清楚了他罗富贵不是个山大王,可偏偏更是不加掩饰地到处说!
老赵和马良一脸坏笑,胡义不敢笑,怕崩了伤口,吴石头一直都在嘿嘿傻笑,田三七……坐在角落里,不知道该不该笑。
胡义注意到了田三七,抬了抬下巴:“还没问,田三七,你拼刺到底怎么样?”
田三七一下子绷紧了!该怎么说?
说拼刺好…二连不可能不要拼刺高手,这谎不好撒。
说拼刺不好,那他来大北庄干啥来了?刘坚强还闹着要来,让马良用连长的命令给压下去了……他,是不是不能太不识抬举了?
马良横他一眼:“说啊!连长问你话呢!”
田三七的沉默,让罗富贵不乐意了:“你别不是二连的奸细吧?你打算放水让三连赢?”
胡义眯眼问:“我上次瞧着你就觉着好像挺眼熟,无名村那次,有你吧?”
田三七身子一绷,捏了捏拳头,又松开,点头:“有。”
“这么说,咱俩交过手?”
“嗯,最后几棍子,有两下是我……”
“好你个二五仔!”罗富贵抬屁股准备伸手过去抓田三七,让老赵一把推开。
“老赵你干啥?!”
老赵撇嘴:“二五仔?他田三七?嘁,他现在想回二连都回不去了!”
田三七脑袋里嗡嗡的,这老赵在说啥?回不去了?
罗富贵和马良也看向老赵。
老赵嗤笑:“你当咱八路军是土匪啊?今天投奔你,明天投奔他?田三七的事,我问过了,军籍转到九连了,团里怎么可能再让他回二连?”
马良挠了挠头:“这样就不能挪回去了?”
老赵摇头:“他是找到团里说高一刀打他的,高一刀吃了批评,现在想要回去?说当时是撒谎的?团里会要这样一个撒谎的人?只会开除他!说不定高一刀也得吃处分!”
田三七脸色有些发白,回不去了?!回不去二连了?!
胡义说:“他想回二连,只有一个办法,回去当二连长……嗯,没错,先在九连升排长,等二连长空缺……”
罗富贵笑:“哈,就他?”
就田三七那蠢样儿,几句话就能糊弄得他嗷嗷叫着要和敌人拼命,罗富贵瞧瞧马良,再想想刘坚强和石成,田三七想在九连出头,可难。
老赵笑眯眯拍拍田三七的肩膀,说:“老老实实在九连待着,要么升官去二连,要么,你生是九连的人,死是九连的烈士。”
病房里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胡义憋着笑,本来田三七就是独立团的兵,军籍转不转无所谓,但老赵说,田三七的军籍一定要转到九连来,高一刀想埋钉子,就得把他的钉子变成九连的,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想转回去?门儿都没有!
胡义止住笑意,问:“我一直想问,你……你们二连的风格是啥样的?”
田三七脑袋里还是混乱一片,听到胡义问,脱口而出:“能进,则不退,能攻,则不守。”
罗富贵嘎嘎嘎乐:“他姥姥的,你直接说‘能作死’不就得了?还不退不守……游击战十六字诀知道不?二连学了个啥?学到狗肚子里了吧?”
老赵都忍不住笑了,骡子这家伙,别的不咋地,这十六个字记得可牢,特别是‘敌进我退’,学得可好了!
胡义正想让罗富贵把这十六个字抄给田三七,却听到外面有动静。
门帘被撩开,苏青进了病房,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
九连几个人出去,把病房留给胡义和苏干事,苏青却把老赵也留了下来。
老赵撇撇嘴,团里找来了,结果要出来了。
“胡连长,老赵,团里已经调查清楚了,初步意见已经出来了……”苏青坐下,双手箍住膝盖,故意做出轻松姿态。
老赵一摆手:“我说了团里做主就好,我不找上级了。”
苏青被打断,看了看老赵,他不似作伪,又转头看向胡义,胡义靠在被卷上,眯着眼,似乎漠不关心。
团里做出的轻重两种处罚还没说出来,征求意见的话也没说出来,九连就直接表示不关心……苏青有些犹豫,这怎么汇报?
老赵倒是对杨德智怎么处理的感兴趣,问:“杨德智掺和进去了没?”
苏青犹豫一下,摇了摇头。
得,明白了!
又是四千七,明天写点啥呢?
催更随缘……数据全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