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都看着老赵,等他说第二点,老赵却停下来,想了想,摇了摇头:“等举报完再说吧,我还不确定团里的意见倾向。”
胡义大概知道,老赵上次说过,想让团里索性组织正式的军事技能比武,但这得看团里的意思。
打三连的脸,大概就是让团里其他单位,一起来针对三连……三连嘚瑟得有点厉害了,看不惯三连的人多的是。
他对这些并不热衷,比赛嘛,热闹热闹也无妨,但现在各连都散开在各地,又不可能丢下防务,全聚到大北庄来。
马良一直没吭声,他在回想老赵说的办法。
看上去是老赵出卖小红缨,去举报这俩人私下订立赌局,实际上对小红缨来说,无伤大雅,丫头一向胆大包天的嘛,大不了关个禁闭,关禁闭对她来说,家常便饭。
但关禁闭不能只针对参与赌局的一方吧?郝平也得受相同处罚,要不然老赵肯定还有第二招,公平!
团里敢不公平处理,老赵就敢去师里告状!
这一下,就把郝平给拉到泥里了!
啧啧啧,马良感叹,老赵真的是太损了!
既保住了小红缨最看重的脸面信誉,又治了郝平,对他自己来说,发现不法行为,向上级举报,谁都不敢说他错,也没谁敢找他后账……
关键这必输的比赛,就给搅黄了!
小红缨听明白了老赵的意思,但她有些不解:“咋举报?我们比武咋了?犯天条了?”
胡义点头:“比武没事,但赌注犯忌讳了。”
小红缨歪头皱眉。
“你看啊,九连的机枪,每一挺都在册,这是啥?这是部队的武器!是部队的命根子!能拿来赌吗?”老赵给解释一下。
小红缨若有所思,老赵觉得她应该能理解,这不是私人的东西,哪可能拿来赌呢?
于是他继续:“要说郝平,那他的问题就大了!不管新兵老兵,都是八路军战士,不是军阀手里的奴兵,他说拿来赌,就拿来赌了?真输就输出去了?”
马良抬头看向老赵,小红缨也看了过去,两人再对视一眼,小红缨开口:“老赵,这会不会太严重?”
老赵一撇嘴:“所以我得先看团里的意见呢,就看丁政委敢不敢从三连手里把所有新兵都要过来了!”
“这事儿可大可小,我坚持要闹,郝平扒了连长……说不定还能扒他军服!姓杨的也跑不了!不脱层皮,别想好!”老赵绷着脸,咬合肌绷紧,明显是咬着牙。
马良一脸严肃,这事真这么严重?
小红缨呼啦一下站起来:“老赵!”
老赵转头看向小红缨,脸上放松,嘴角微微一牵,问:“怎么?你们惹出来的事,自己反而怕了?……他们不是一直算计九连吗?这回连本带利,都给他收拾了!解气不?”
小红缨上前一步,她和坐在小板凳上挺着腰的老赵一般高,抬手轻轻拍了拍老赵的肩膀:“我是真给他们气死了!恨不得咬他一口!你这算是给我出气了,但……咱不能这么干!”
胡义靠在被子卷上,歪着头费劲,说:“你俩……这演的哪出啊?坐下说。”
“咱这是内部矛盾,”小红缨没搭理胡义,盯着老赵说,“虽然气人,但咱不能这么干,三连怎么说……也是兄弟部队,以后还得打交道,撕破脸不好。”
老赵翻白眼儿,说:“事儿又不是我整出来的,我管他呢?敢让我一时不爽,我就让他一辈子不爽!”
小红缨有些为难,她没想到老赵在这事儿上,这么执拗……她后悔答应郝平了,自己怎么会鬼迷心窍答应他呢?
老赵说的事也可能吗?还真有可能!军阀作风这顶帽子,扣上去可不好摘!平时骂几句踢一脚没人在意,可一旦上纲上线,没人敢打包票没事!
更重要的是,老赵有这个能力搅这个事儿!他现在不是个受监视的不安定分子,师里都有人知道他的!
但同样的,他这样刺头,也会有人盯着他的……
小红缨年纪不大,见过的事多了,之前一直在团里瞎胡闹,没人在意,现在让老赵这么一闹,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
“老赵,咱……咱就教训一下郝平,别把事儿闹大……行不行?”小红缨语气软了下来,手都拍到老赵后背上去了。
马良就没见过这么乖巧的小红缨!
老赵叹口气,说:“行吧,看他的认罪态度,也看团里的态度……你写信回酒站,让老秦把吴石头和田三七派来,带上一挺歪把子,明天催一下郝平,让他把参赛的人,和‘赌注’都叫到团里来……你记住,事儿可没解决!赌注不到位,这事儿收不了场!”
小红缨点头如小鸡啄米。
老赵站起身,转身对胡义:“连长,你也别闲着,看着安排,我累了,先回去睡觉。”
说完,老赵对胡义挤眼睛!
小红缨没看见老赵和胡义的暗号,马良看到了!
‘老实人’马良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这里面有事儿!有坑!这俩在密谋!
…………
老赵走了。
病房里静悄悄。
小红缨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
胡义叹口气,老赵可太缺德了!瞧把丫头吓成这样!
他有些可怜这丫头,但他也知道,小红缨这次确实莽撞了,也该受点教训了,老赵的样子,就是做给她看的。
胡义:“唉!你瞧瞧这事儿吧!……丫头,下次做决定前,一定要想明白,无论如何都得过过脑子,和人打交道吧,和战场上不一样。”
马良觉得,这两人演得真好!
通过老赵朝胡义挤眼睛,他算看出来了,老赵说的那些,大概都是演给丫头看的!
这不,胡义开始扮红脸儿了!
“战场上,咱凭直觉,做了,就是把命赌上了,”胡义转头,朝天躺好,“可和人打交道,多留一份心眼儿,做事说话多过过脑子……总没错儿。”
小红缨已经冷静下来了,叹口气,点点头。
“丫头,写信,让罗富贵带着吴石头和田三七来大北庄,带上一挺歪把子机枪……嗯,再带三顶钢盔,三把没入账的王八盒子。”胡义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
老赵说的要搅黄了这事儿,但胡义心里是不太愿意和三连撕破脸皮的,他这个果军逃兵出身的连长,总觉着和独立团的其他连长比,还差着一截。
说实话,苏青给他输血,他都觉着他干净了!虽然苏青冷冰冰的,但他知道,她和独立团的这些人,比果府那些人干净多了!
他也想做干净人,他也想融入。
这些,他都没和老赵聊过。
小红缨趴在隔壁病床边上,拿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信,胡义看着那两个耷拉着的小羊角辫儿……他其实是羡慕她的。
马良要在卫生队陪床的,他没急着睡,等下还要送丫头去周医生那儿睡觉,但他脑子一直没停。
今天他全程目睹了老赵的‘演出’,太厉害了!不说那些算计,就老赵本身的说话,眼神,表情,都跟真的一样!
马良自诩是个聪明人,但他今天算是对老赵彻底服了!
…………
第二天一大早,小红缨就忙活开了。
先是去找郝平,让他通知比武的人,和‘赌注’早点来。
然后又去炊事班,和临时借住的老赵,一起收拾早饭,送去卫生队。
马良今天要跑一趟酒站,老赵陪床。
小红缨也不闲着,一整天的时间,都用来训练立姿无依托射击。
她时不时地就看一眼老赵,看他是不是心情好……昨晚的小会,她可是有点后怕的……不是怕老赵,是怕事情的后果,老赵如果不说,她可能永远不会想这么多。
所谓的陪床,老赵其实没啥活儿,就伺候胡义吃喝拉撒,他这外伤,也没啥输液的事儿,不烦人。
胡义趁着和老赵两人独处,也开始碎碎叨叨,说他那些干净不干净的血,那些融入,那些微微自卑的想法。
老赵看着卫生队门口操场边,小红缨立姿举枪的身影,心里也在盘算,告状举报之后,咋收尾。
他昨晚说的那些,并不是耸人听闻,团里如果和稀泥,他真准备闹一闹。
九连就像被收养的孩子,欺负人都不让人说话?真当自己是善茬儿?
胡义嘚吧嘚说的那些,就更容易让人欺负了。
老赵叹口气,打断胡义的诉说,说:“你消停的,什么血不血的?你干净着呢!”
胡义闭上嘴,歪头看向老赵。
“你不比任何人差啊,记住了,你现在就是一名八路军,你不比任何人差。”老赵瞥他一眼,“我给你个建议,找教员的文章,好好学学。”
胡义想了想,他看过一个小册子,老赵后来也说过,要多看教员文章,但后来去酒站,离大北庄远,也没想起来这茬儿。
老赵转头看向外面的小红缨,说:“要么,就是丫头这种根正苗红的,要么,就得老牛那种最最坚定的,要么,就是思想上能紧跟教员的。”
胡义有些不解,老赵笑了笑:“除了这些,其他都一样,凡人而已,谁比谁干净?谁比谁高贵?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于是,整个下午,病房里都很安静。
老赵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最正确,但能不能活到鬼子投降都是个问题呢,想那么多干啥?找点事让胡义琢磨去,省得他胡思乱想。
小红缨练得很认真,但体能和力量的事,不是正在长身体的她能够靠意志力克服的。
练,当然比不练好,老赵也帮着琢磨,看能不能更科学地练……挂砖头?挂枪口好像也不科学啊!该挂重心才对啊。
总之,这临时抱佛脚的练习,效果不咋地,倒是让有心人坐实了赌局的存在。
…………
第三天,就是两人约定的,比武那天,一大早,东边和南边,各有一帮人,抵达大北庄。
老赵已经和周医生说好了,九排小院儿除了她住的正屋,其他地方九连还得安排住人。
罗富贵带着两个,跟着马良先去收拾住的地方。
老赵和小红缨面对面坐在胡义病床旁,两人严肃脸。
“你准备好了吗?”老赵问。
小红缨眉头有些蹙:“我准备好了,……你可说好了,不大闹!”
老赵点头:“我答应你了,你现在记住了没有?做事都得过脑子?”
胡义躺在病床上,不耐烦地摆手:“可以了,你俩差不多得了,去吧,我等你们好消息。”
老赵撇了撇嘴,这家伙,昨天说了那么多,今天不内耗了,反而唧唧歪歪了,早知道就不开解他了!
…………
老牛大叔得了小红缨的传信儿,让他喊上吴严,去团部,说是有事儿。
等他和吴严到了团部,发现苏青、包四和李算盘都在……这是要开会?
五个人瞧了瞧拽着小红缨站在团部院子里的老赵,互相看了看,发现几个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团长和丁政委早看到老赵和小红缨了,招呼两人进屋,结果两人都摇头,这俩也一头雾水,不知道老赵他俩卖的什么药。
人到齐了,老赵一拽小红缨,进团部,外面五个也跟着进去。
老赵把小红缨轻轻一推,让她站到墙角,一抬手,哐当一下,一挺歪把子机枪给顿到团部的桌子上了。
丁政委笑了笑:“老赵,啥事儿啊?这一脸严肃的,丫头又犯事儿了?”
其他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来都来了,看看再说。
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拍到桌上:“团长,政委,我,赵保胜,实名举报!”
举报?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丁政委拿起那张纸,皱着眉看,看完转递给陆团长,他一脸严肃地看向老赵:“赵保胜同志,不要急,慢慢说。”
老赵一指小红缨:“常红缨同志,和某人私下订立赌局!拿九连的在册武器,打赌!这是非常严重的错误!”
“武器,是九连的命根子,这挺机枪,是九连战士用鲜血和生命,从敌人手里夺来的,不是她兜里的糖果!她无权拿来和别人对赌!”
“呵,别人说,拿一个班新兵,来赌这挺机枪,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八路军战士也能成为赌桌上的筹码了!怎么?独立团屁大点地方,要出军阀了?”
老赵说完,屋里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指控太严重了!
关于三连和九连的赌局,在座所有人都有耳闻,现在传阅了赌局字据,所有人都皱了眉!
老赵说的,一点没错!
陆团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没开口。
他和老丁这两天都在琢磨,事儿好像有些不太对劲,现在老赵揭发出来了,他……只能闭嘴,看老丁怎么说。
丁政委皱着眉头沉吟不语,他不知道怎么解,但他不能不说话,于是开口:“老赵,消消气,先坐下再说。”
苏青听完老赵的陈述,又看到了字据,她担心的事情,终于浮出水面,这事儿……要闹大!
包四和吴严没说话,事情他们有耳闻,但不知道细节,和他们俩关系不大……但他们是团党委成员,不可能置身事外。
老牛大叔敲了敲烟锅,开口:“这事情,我知道,但我没有及时阻止……我没想那么深,犯了经验主义错误……”
“老牛同志,不单是你,我们连长也受了蒙蔽!”老赵打断他的话,“谁都不知道他们竟然敢胆大包天,拿这些来赌!谁给他们的胆子!”
丁政委有心想大事化小,但老赵打断老牛大叔的话,让他没法开口。
陆团长看丁政委都被逼得没法说话,打圆场:“老赵,消消火,我们研究一下,看怎么处理,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老赵哼了一声:“想拖延?想大事化小?团里不处理,我要去找上级问问,看看某些人是想干什么!是不是和山城的那帮子一路货色!”
好严厉的指控!
所有人都噤声,这话可不好接!
“老赵……我错了!呜……呜呜呜……”待在墙角一直没吭声的小红缨,挂着满脸的泪,走到老赵身边,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襟。
演技太好了!睫毛上挂的泪珠,老赵都有点于心不忍。
“唉!”老赵甩开丫头的手,蹲到门口。
“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小红缨仰着头,张着嘴,“我……我也是……看着咱九连人太少……呜……我没忍住……呜……”
老牛也跟着蹲到老赵身边:“老赵……”
有人递台阶,老赵立刻抓住:“还好我发现的早……丁政委,咱们团……内部处理吧!”
“但有一条,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能轻拿轻放,得给教训!”
屋里所有人听到老赵这话,都松了一口气。
写超了!四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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