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天魔宫深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冰寒与魔气交织而成的死寂。
阿灵蜷缩在黑髓玉王座下方的阴影里,像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幼兽,尽可能地将自己缩成一团,减少存在感。冰冷的黑石地面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骨髓,让她止不住地微微发抖。空气中浓郁到令人胆寒的蚀天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与她体内那微弱的纯净海灵之力产生着本能的排斥,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持续的刺痛。
但她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王座之上,蚀天敖铭依旧闭目凝神,全力催动魔元修复着寂尘老祖留下的可怕伤势。断臂处的魔气剧烈翻涌,不断试图重塑肢体,却又被那附骨之疽般的冰魄寂灭之力一次次击溃、消融,这个过程显然痛苦无比,让他苍白的额头不时沁出冷汗,紧抿的唇线透出隐忍的戾气。
偶尔,他会睁开眼,猩红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下方蜷缩的身影。那目光里不再有之前的暴怒和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冰冷,仿佛在评估一件意外到手、价值却可能超出预期的战利品。
每一次被他目光扫过,阿灵都会吓得浑身一僵,心脏狂跳,几乎要停止呼吸。
她害怕。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害怕。冰冷的环境,压抑的气息,还有眼前这个喜怒无常、手段残忍的天人。
可是…
当她偷偷抬眼,看到他因痛苦而蹙紧的眉头,看到他断臂处那不断挣扎却又徒劳无功的魔气,那份恐惧之中,又会不可抑制地渗入丝丝缕缕的心疼和担忧。
【天人…很痛…因为痛才变得那么凶,那么可怕......】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份撕裂般的痛楚。
她记得上次在洞穴里,她帮他吸出毒血后,他似乎就好受了一点…虽然最后…
一个大胆又怯懦的念头,在她心中悄悄萌芽。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试探着,用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意念波动,传递过去:【天…天人…阿灵…可以…帮忙吗?】
正在与冰魄之力抗衡的蚀天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凌厉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她:“你说什么?”
阿灵吓得猛地低下头,把自己重新缩紧,再也不敢出声。
蚀天却并未像以往那样发怒或讥讽,只是死死盯着她,眼神变幻不定。
帮忙?
就凭她这点微末之力?能帮什么忙?净化他体内的蚀天之力吗?那简直是找死!
可是…
他忽然想起她被带回时,体内那比之前活跃不少的海灵之力。又想起之前感受到的那一闪而逝的、令他心悸的纯净能量爆发。
一个荒谬的、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脑海。
寂尘老贼的冰魄寂灭之力,至阴至寒,蕴含法则,极其难缠。他的蚀天之力虽强,属性上却并非其绝对克星,强行祛除事倍功半,甚至可能伤及本源。
而海灵族的力量…至纯至净,蕴含生机,恰是这种寂灭寒力的天然对头…
若是…
蚀天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左手,对着阿灵虚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立刻将阿灵从地上提了起来,拖拽到王座之前。
“啊!”阿灵惊呼一声,吓得闭上眼睛。
“你说…你能帮忙?”蚀天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怎么帮?用你那点可怜的力量,来净化本尊吗?”他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却又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阿灵吓得眼泪直流,拼命摇头:【不…不是净化…是…是像上次一样…】
“上次?”蚀天眯起眼。
【就…就是…】阿灵鼓起巨大的勇气,颤抖地伸出自己覆盖鳞片的手,指向他不断蠕动的断臂处,【碰…碰一下…也许…就不那么痛了…】
她的想法简单又纯粹,就像在迷雾山脉时,用最笨拙的方式为他缓解痛苦一样。
蚀天愣住了。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包括她是否藏着什么昆仑宗赋予的阴毒手段,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幼稚到可笑的方法。
碰一下?
他那蕴含寂灭法则的伤口,是她那点微末力量能碰的?怕是瞬间就会被寂灭之力反噬,冻碎神魂!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下意识地想嗤笑,想嘲讽,想让她认清自己的渺小和愚蠢。
但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吓得眼泪汪汪、却依旧努力表达着笨拙善意的模样,看着她那半张鳞片脸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微微泛着湿光…,也想起在山洞里,她的唇碰上他的伤口,将他伤处的污血吸出......
那些刻薄的言语,竟一时哽在了喉间。
心底某个极其冰冷的角落,似乎被这愚蠢又纯粹的善意,极其轻微地烫了一下。
一种极其陌生又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猛地松开禁锢的力量。
阿灵摔回冰冷的地面,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抱怨,只是怯怯地望着他。
蚀天扭过头,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冰冷和不耐烦:“滚远点。别用你那套伪善的东西来碍本尊的眼。再敢靠近,本尊捏碎你。”
语气凶狠,却似乎…少了点真正的杀意。
阿灵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乖乖地又爬回原来的阴影里蜷缩起来,不敢再说话。只是那双大眼睛,还时不时担忧地瞟向他断臂的方向。
魔宫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蚀天体内魔气与寂灭之力对抗的细微嘶鸣声。
蚀天重新闭上眼,试图集中精神疗伤,却发现心境竟有些难以平复。
那小怪物担忧的眼神,那笨拙的提议,像魔音般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荒谬!
可笑!
他蚀天需要一个小怪物的怜悯和帮助?
可是…
为何心底那丝被法则之力折磨的焦躁和暴戾,似乎因她那句蠢话而…稍稍缓和了一丝?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强行压下这莫名其妙的感觉。
然而,在他没有察觉的角落,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湛蓝色光晕,正从蜷缩的阿灵掌心悄然溢出,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极其缓慢地、温柔地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中和着周围令人窒息的蚀天之力,带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这气息太微弱,太温柔,以至于连蚀天这般敏锐的存在,都一时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