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墨无垠睡得稍微踏实了一些。
起码知道锻刀的事更近了一步。
但心中还有一点无法确定,毕竟他也是干这个的,要说“半个月”打成这口刀:
时间未免太紧,做模具都有些来不及吧……
这刀,能打成什么样呢?
墨无垠摇摇头,闭起眼睛。
刚感觉天色微明,就有人掀开帐篷走了进来,墨无垠猛然睁开眼睛,手握一把钢刀,就见到阎无敌站在自己帐中,手中抱着一节破布包裹的,好似箱子的东西。
“睡够了吗?赶紧起来干活啦!”
墨无垠揉揉眼睛,想想她手中抱着的难道是块儿合金?
不过想想她昨晚都能双手抱起那石炉倒铁水,就没有啥可惊讶的了,忙起身跟着这“彪形大汉”出来,进到场中。
不知何时,那里已经放置了一张大桌子,阎无敌把手里的东西往下一放,掀开布。
墨无垠惊讶,他抱着的竟然是一截木料,不过看似是经过阎无敌精心挑选的。
那是一截质地极佳的优质榆木,截面被锯得平整无比,表面显然也已经用利刃仔细刨过,看不到半个节疤,木质的纹理也是细腻均匀。
阎无敌不停地将这截榆木往阎无敌的工作台上挪动,最终是放到了一个最稳当的位置:
“先来刀柄。”
阎无敌将旁边多柄旧战刀推到墨无垠面前:
“从这里面挑一个,我按照这个规格,帮你做一个模具。”
“就用这木头?”墨无垠不得不皱眉。
“你看,用一根蜡烛就能维持的‘铁水’……”
阎无敌伸出拇指指指身后的炉灶:
“就这还用什么模具?”
墨无垠这才稍放宽心,一个又一个的拿起和放下那些刀具,深邃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柄旧刀之上。
刀身全长二尺七寸,刀脊厚重沉稳,靠近护手处赫然留着一道细长的陈年旧痕。
墨无垠又静静地端详了一会儿,刀跟自己的刀相差较远,但刀柄握起来几乎差不多。
阎无敌看看墨无垠的表情,双手接过那柄刀,转过头拿起了那截榆木,随即用粗糙的指腹顺着木纹生长的方向轻轻按压了一下,反复确认后,将木头重新放回台面。
紧接着他一言不发地从身上取下一柄宽刃凿和一把沉甸甸的铁锤。
墨无垠感觉自己都没有看清,前两记凿刀已经落下,动作快如闪电,位置精确无比,与现有的刀柄没有半分偏差。
而后,锋利的凿锋切入坚韧的木头,顺着她早已成竹在胸的纹路方向平稳地推出一段平直的槽线,一次次反复进行。
第二刀无缝衔接地切入第一刀的尽头。第三刀更是在第二刀完成的刹那间顺势落下,中间的衔接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一丁点停顿。
墨无垠看着阎无敌,发觉她握着凿子的姿势极其讲究,掌心紧紧扣在凿子靠后的位置,大拇指死死压在凿柄的侧面,木槌每一次落下的幅度虽然极小,但力道却出奇的均匀。
每一次精准的敲击都在相同的深度上凿出一条宽度分毫不差的槽纹。
阎无敌看着双手抱胸静静站在对面的墨无垠,视线还看向自己双饱经沧桑的双手,她不禁摇摇头:
“行!你就愣了吧!弄完刀柄,刀锋不要了吗?护手不要了吗?我这里没有合适的,你不得去城里找?城里没有合适的,你不得自己找个差不多的去磨?”
“行行行……”墨无垠赶紧答道。
往后的三天,墨无垠就在不停的找刀,阎无敌就在不停的做模具,两人可谓配合越来越默契。
而那“长明灯”,就默默的维持着那“鬼铁”的性状。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
任竹轩一直右手虚握,时刻警戒着他的徒弟。
到了第三天,阎无敌在木面上开辟出一个深度与宽度和墨无垠原来的刀基本完美一致的槽纹。
“前辈……辛苦您了。”墨无垠由衷的说道。
阎无敌摆摆手,将模具再检查一遍:
“上‘鬼铁’!”
如水的鬼铁倒入,长明灯灭,开始默默地成形。
在漫长的冷却过程中,此刻已经凝结成了近乎完美的初步胚体。
阎无敌熟练地将那截精雕细琢的榆木模具牢牢固定在黑铁砧上,随后用两把旧铁钳死死夹住那块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鬼铁,将其稳稳放置在场地的正中央。
铁料内部显然还残留着一丝惊人的余温,刚刚接触到榆木表面的刹那,竟发出一声细微至极的嗞岣声,在接触面上瞬间烙下一道浅褐色的清晰印痕。
这道印痕顺着模具凹槽的延伸方向缓慢蔓延,最终形成了一道细长规整的浅色线条。
这是新的刀,和旧的刀无法泯灭的差别。
阎无敌右手操起铁锤,极其仔细地轻轻敲击着铁料的边缘,借助这股巧劲使其沿着模具的凹槽开始缓慢而均匀地塑形,最终将外围一些瑕疵严丝合缝地嵌入预定的形态之中。
墨无垠在一旁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他亲眼看着那块顽劣的铁料顺着凹槽的精准走向将整条槽线填满,其边缘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废料溢出,厚度与模具的深度更是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绝对契合。
而现在这把刀,与原本那柄旧刀的轮廓简直如出一辙。
“你以前……替别人打造过这种邪门的长刀吗?”墨无垠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阎无敌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语气平淡如水:
“年轻时,打过类似的。”
她随手放下铁锤,用铁钳将初步成型的刀身从模具中稳稳夹出,干净利落地翻了个面,毫不犹豫地投入一旁冰冷的水槽之中。
没有铁匠们习以为常的一声巨响,也没有滚烫的白汽瞬间升腾。
有的,只是一阵白雾,在乱葬岗中缓缓弥散开来。
她耐心地等白雾彻底散尽,这才将刀身从水中重新提了出来,用干净的粗布仔细擦拭着表面的残余水痕。
她双眼凝神观察刀身呈现出的冷冽色泽与整体形状,一丝不苟地确认它是否与模具上的设计达到了百分之百的重合。
墨无垠的目光再次落回桌上那截精雕细琢的榆木上,那条新开凿的槽线清晰无比,深浅宽窄完全一致,底部平整得犹如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