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岳还在查顾家的案子,他将完整的案卷呈递御前,奏明了沈氏蕴宁以慢性毒素长期投饵,以特定食材引爆的作案手法。
圣上阅后沉默良久,批了八个字:滔天大案,亘古罕闻。
刑部据此发了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全国缉拿沈蕴宁及其女顾宜蓁。
然而三个月过去,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
至于那首诗里提到的情夫,赵崇岳几乎翻遍了沈家和顾家所有旧档,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够对上号的男子。
那个让沈蕴宁写下眉眼如春水的人,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消散得干干净净。赵崇岳隐隐觉得,这个人或许才是整把钥匙,可惜目前毫无进展。
他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一个案件上,只能先将已知的部分结案,等日后或许有谁能够补上。
而顾家这边,中毒的四个人,在挺了三个月后,三个大终究没能扛过去。
顾家夫妇和长女没了,唯独顾承安活了下来。
他年纪小,中毒时吃的饭菜最少,体内的积毒也最浅,太医竭尽全力为他清了余毒,保住了性命。
但那场大病到底伤了根基,原本圆润活泼的孩子变得削瘦苍白,动不动就咳嗽,走几步路便要喘上一阵。
出殡那日,灵堂上白幡飘飘,哀乐低回。前来吊唁的亲友故旧络绎不绝,有人真心悲痛,有人面上哀戚眼中却已在盘算别的。
灵堂角落里,几个顾家的旁支族人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着,目光时不时瞟向跪在灵前那个瘦小的身影。
“可怜呐,爹娘姐姐全没了,就剩这么一个病秧子。”
“谁说不是呢。不过话说回来,沈家二娘到底是亲娘,到底没对自己儿子下死手。”
“哼,不下死手又如何?你看他那样子,能活到成年都难说。顾家偌大的家业,难道真交给一个药罐子?”
“家业?你没听说吗?顾家的银子早就被那沈二娘搬空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房子田产,搬不走的地契罢了。”
“房子田产那也是钱啊,一个八岁的病秧子,怎么有能力打理?”
这话一出,几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不再言语。
灵堂的另一侧,沈守拙和老妻正抱着外孙痛哭,沈夫人搂着顾承安,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一边哭一边拍着他的背。
沈守拙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却还是强撑着对前来吊唁的宾客拱手还礼,站在外孙身边为他撑腰。
这让几个原本打着算盘的顾家旁支族人。也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神色,心里恼了这个拦路虎。
突然间,沈伯爷的身子猛地一晃,他伸手捂住胸口,一口黑血直直喷在了面前的棺木上。
“老爷!”沈夫人惊叫着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自己的胸口也骤然一阵剧痛。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便身子一歪,倒在了沈守拙身旁。
灵堂里顿时乱作一团,人们惊呼,医官也被匆匆请来。
医官诊脉之后,面色凝重道:“沈伯爷与夫人所中之毒,与顾家众人如出一辙。所幸剂量较轻,短期内不至致命,但恐怕从此也要缠绵病榻,难以起身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
肯定又是沈二娘。
她人已不知所踪,却仿佛无处不在,居然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没有放过。
这下小顾公子是彻底没人照顾喽。
消息传到江南时,秋老虎又出来咬人了,午后的庆云楼里,大堂里坐满了人。食客们喝着茶,摇着扇子,话题自然而然地又拐到了京城顾家那桩惊天大案上。
“听说了没有?顾家那几个旁支的叔叔伯伯,已经闹起来了。”
一个跑货的商人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还是忍不住眉飞色舞道:
“顾明堂尸骨未寒,他们就嚷嚷着要分家产,说顾承安一个八岁的病秧子,守不住偌大的家业,得由族中长辈代为托管。”
“呸,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想抢人家孤儿的地契房产吗?”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有人半夜翻墙进了顾府,想偷东西,结果被巡夜的官府兵丁逮了个正着。你猜是谁?顾明堂的亲堂弟!”
“啧啧,吃相太难看了。”
“这还不算完呢,沈家那边,沈伯爷和沈夫人中了毒,虽然没死,但也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沈家如今群龙无首,几个庶出的儿子已经开始争家产了,谁还顾得上那个外姓的外孙?可怜那小公子,爹死娘逃,外公外婆又倒了,如今是真正的一个靠山都没有了。”
“要我说啊,这沈二娘也是真狠。对自己的亲爹亲娘都能下手,这世上还有她下不去手的人吗?”
“可她对亲儿子不就手下留情了么?说明心里还是有软肋的。”
“有软肋有什么用?人都跑了,留下个孩子在狼窝里,还不如当初一并带走算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有人叹息,有人愤慨,也有人只是当个热闹听,吃完了抹抹嘴便走了。
明宜家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蟹粉狮子头从后厨出来,正好路过那几桌客人。
她听了几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菜稳稳当当地放到桌上,便回了后厨。
后厨里热气腾腾,她看到母亲正站在灶前颠锅。
沈蕴宁手腕一抖,虾仁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回锅中,锅里的河虾蜷曲变红,边缘微微焦黄,散发出浓郁的葱姜香。
明宜家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她走到水盆边,捞起一把青菜开始清洗。
外面的食客还在高谈阔论,声音隔着门帘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后厨里的母女俩谁也没有再提那些话。
一个专心炒菜,一个利落地跑堂,配合得滴水不漏。
岁月静好,不外如此。
……
“你觉得,沈蕴宁想要的是什么?”
出发前,担心任务再一次出差错,主管特意来探探明殊的口风。
明殊想也没想答道:“她需要尊严。”
“或者说,她需要装一次,威风一把。”
想要解决沈蕴宁的不甘,从一开始,就要分析,沈蕴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殊觉得,无法去用好人和坏人去形容沈蕴宁,因为她的人生,还没有来得及去做选择,便被关进了深宅大院。
她还没有来得及选择成为好人和坏人。
想复仇,想为女儿讨一个未来,都是一个人类的私心,说不上好坏。
前三个任务者为她实现了这两个目标,却忽视了第三项——沈蕴宁的尊严。
沈蕴宁自己懦弱,却不想自己成为他人眼中懦弱无能的人,特别是女儿眼里。
每个孩子都曾幻想过,一直碌碌无为的父母实际上是去拯救世界了,是隐藏的特工。
其实父母也曾这么想过,如果自己真的不凡就好了。
所以第三个任务者为沈蕴宁复仇时,被认出来不是她,让她略感不舒服。
她也想厉害一些,或者在他人眼里厉害一些。
就像一个人突然停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抬头45度沉默不语。
因为有这么一瞬间,他/她觉得自己其实是在和远在地球大气层外,试图用心灵控制地球的外星人,进行脑电波抗衡。
人生真的很需要有一次装逼。
哪怕她/他其实是一个在懦弱不过的废物。
明殊用大量的傀儡,特殊的毒素,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进行了一场大型舞台剧。
她要让世人知道,沈蕴宁才不是懦弱无能,被控制了一生的废物,她比你们想象中厉害的多哩!
而原主满意吗?
大概满意吧。
反正根据主管转告明殊,原主虽然看完全程,但尴尬的不行,脚趾头直抓地,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往下看。
事了拂衣去,留下一段离奇的谜案,真的很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