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被安排在原家庄园后院的一片空地上。
地砖缝里钻出些不知名的野草,绿茵茵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贺栋已经套上了狮尾,蹲在原处做着热身,他是个踏实的年轻人,何勇说什么他听什么,梁望年让他上他就上,没什么怨言。
此刻他双手撑着膝盖,腰背微微弓着,等着那个临时搭档的少爷换衣服过来。
原凛出来了。
他把那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脱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停的肌肉线条。
舞狮服套在他身上,比他自己的衣服宽大些,但他把腰带勒得很紧,裤腿扎进绑腿里,整个人立刻从吊儿郎当的少爷模样,变作了一个干练利落的舞狮人。
他单手拎着狮头走过来,步履不疾不徐,狮头在他手边轻轻晃荡,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他也不多话,把狮头往头顶一戴,微微蹲身试了试重心,朝贺栋比了个手势。
“开始吧。”
梁望年本是路过。
他出来找何勇商量明天的流程,听人说何勇在后院看场地,便信步过来。
没想到原凛和贺栋已经练上了,他本想看一眼就走,可脚步不知怎的,没有迈出去。
他就那么靠在院门口的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
原凛的动作出乎意料的熟练。
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的凑合,是实打实有底子的那种熟练。
他的狮头摆得稳,步法扎得实,腰背的力量传导流畅,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碎动。
这不是一两年能练出来的功夫,是经年累月、下了苦功才有的东西。
贺栋在他身后跟得有些吃力,不是跟不上,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原凛的动作太“活”了,活到贺栋的反应速度有些捉襟见肘,总有那么零点几秒的滞后,像影子追不上本体。
梁望年的目光钉在了那个狮头上。
太像了
是落在桩上的那一步,膝盖的弯曲角度,脚掌的着力点,身体的倾斜度,全都在同一个分寸上,同一种力道里,同一个与他严丝合缝了十几年的节奏中。
梁望年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看见原凛用狮头轻轻碰了碰贺栋的狮尾——下颌骨点在背上。
那是他和那个人之间的暗号,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十几年的默契长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是整个舞狮团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语言。
梁望年的眼眶烫了。
他看见狮头拧身一百八十度,贺栋慢了半拍,狮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等了一瞬,等狮尾跟上了,才继续完成动作。
梁望年的眼泪涌上来了,不受控制的、滚烫的、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滚烫的东西逼回去一些,但新的又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怎么都挡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过去的。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贺栋旁边,手搭在贺栋的肩膀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来吧。”
贺栋愣了一下:“望年哥?”
“我来。”梁望年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手却还在微微地抖。
他已经开始解贺栋腰间的绑带了,动作有些急,有些乱,绑带的结打得很紧,他扯了几下才扯开。
原凛把狮头从头顶取下来,露出一张微微泛红的脸。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把那对琥珀色的眼睛衬得格外亮。
他看着梁望年,挑了下眉毛,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不是说不再舞狮了吗?”
梁望年没回答。
他已经把绑带系在了自己腰上,蹲下身,双手撑了撑地面,试了试狮尾的配重,然后抬起头,朝原凛点了点头。
原凛看了他两秒钟,没再说什么,把狮头重新戴回头上,蹲身,摆好了起势。
梁望年的手扣上了他的腰带。
那一瞬间,像是有电流从他的指尖窜上来,窜过手臂,窜过肩膀,窜过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种触感,那种握在手心里的宽度和硬度,那种隔着布料传递过来的体温和心跳——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调整了半寸位置,正好卡在腰侧最合适的发力点上,像是做了一个人无数次、从来没有忘记过的动作。
鼓点在心里响起来。
两个人同时迈步。
原凛的狮头往左一偏,梁望年的狮尾同步跟上,间距刚好一只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原凛转身,梁望年同步转身,脚下的步点踩在同一声鼓上,没有提前,没有滞后,像两个影子叠在了一起。
不是配合,是重逢。
梁望年的呼吸开始急促了,但他的手稳得像焊死在那个腰带上,一分一毫都不曾偏离。
他感觉到原凛的节奏在加快,他跟上;原凛的幅度在加大,他托住;原凛在桩上做了一个即兴的、没有排练过的动作,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狮尾已经稳稳地接住了狮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他想试探。
他做了一个动作。
不是套路里的,是当年他和那个人一起编的,在全国比赛的自选动作环节用过,拿了最高分。
那个动作的技术难度很高,对狮头和狮尾的默契要求近乎苛刻,整个套路里只做过那一次——他不信原凛能接住。
原凛接住了。
不是勉强接住的,是稳稳地、从容地、像排练过一千遍一样地接住了。
狮头在他托举的顶点做了一个小幅度的左右摇摆,那是当年那个人在完成这个动作后习惯性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即兴发挥,从未在任何套路里被记录下来,只存在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里,是那个人独有的、标志性的、梁望年再熟悉不过的小动作。
梁望年停住了。
他的手从原凛的腰带上缓缓松开,从狮尾里退了出来。
绑带的扣子还挂在腰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个还举着狮头的人,看着狮头下面的那个身影,看着那双从狮口里露出来的、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眨动着眼睛的脸。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原凛把狮头取下来了。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脸因为运动而泛着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眨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着梁望年的脸,倒映着他满脸的泪痕,倒映着他那双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
他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探究,一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有急于追问的、安静的等待。
梁望年看着那双眼睛,笑了。
他笑着,眼泪还在流,哭着笑,笑着哭,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他那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像冬天和春天在同一棵树上同时开花。
原凛把狮头夹在腋下,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的身高和梁望年差不多,甚至可能高出半个指尖的距离,这样近的距离,两个人几乎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抬起手,用指背轻轻擦过梁望年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疼什么似的温柔。
“怎么哭了?”原凛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表演得不好吗?”
梁望年抓住他的手。
不是甩开,不是打掉,是抓住。五指张开,紧紧地扣住那只手的手腕,扣住那条青色的血管,扣住那个跳动的脉搏。
那只手腕的骨节,那个脉搏的频率,那只手的大小和温度,都是他熟悉的。
他熟悉了十几年,又失去了三年,现在它又回来了,回到他身边,回到他面前,回到他能够到的、能握住的、能死死抓住不放的距离。
“季凛。”
他叫了那个名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很轻的,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吐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最深的地方拽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和疼痛。
原凛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翻转过来,手指嵌进了梁望年的指缝里,握住了。
他的大拇指在梁望年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轻,但梁望年感觉到的不是轻,是滚烫。
像是有人在他的手背上放了一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但他没有松手,他死都不会松手。
原凛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
他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梁望年的肩膀上。
梁望年的手抬起来,慢慢地、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像很多年前,那个少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把手放在那个少年的后背上,稳稳地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