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宋廉带着一行人进入青州城内,由于天色已黑,看不到青州城真实的样子,只是闻到了一种刺鼻的味道,那是城内百姓烧蜂窝煤的味道,只是几人都不知道。
一刻钟后,车队终于停在了城东的福来客栈门前。客栈掌柜早就接到了耿鲲的命令,此刻正带着几个伙计,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迎客。
“诸位客官,里面请。耿将军吩咐了,后院的跨院已经给诸位腾出来了,清静得很。”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到今晚这么多人住,脸上挂着止不住的微笑。
宋廉下了马车,打量了掌柜一眼,微微点头:“有劳掌柜了。”
丫鬟小翠扶着那位披着狐裘、戴着斗笠的神秘女眷,从后面的马车上走了下来。一行人跟着掌柜穿过大堂,来到了后院。
跨院很大,正房和厢房加起来足有十几间,住下他们这些人绰绰有余。
“几位贵客,这正房是上房,已经收拾妥当了。热水马上就送来。”掌柜推开正房的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翠扶着女眷率先走了进去。刚一进门,小翠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呀!小姐,这屋里好暖和啊!”
宋廉紧随其后走进去,也立刻感觉到了不同。这屋子里虽然没有生炭盆,但温度却比外面高出了一大截,仿佛置身于春日之中。
“掌柜的,你这屋里没生火,为何如此暖和?”宋廉疑惑地问道。
掌柜笑了笑,指着房间里那张占据了半面墙的宽大床铺:“客官有所不知,这是咱们清风寨赵先生发明的‘火炕’。这床铺底下是空心的,连着外头的灶台。只要外头灶台一烧火,热气就顺着这床铺底下的烟道走,把整个床铺都烤得热乎乎的。这屋子,自然也就暖和了。”
“火炕?”宋廉走到床边,伸手在铺着被褥的炕面上摸了摸。果然,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手掌传了过来。
精妙!简直精妙绝伦!宋廉心中再次赞叹。这火炕不仅取暖效果极佳,而且完全没有烟熏火燎的苦恼。这赵衡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奇思妙想?
“好了,掌柜的,你先下去吧。准备些清淡的饭菜送来。”宋廉打发走了掌柜,转头看向那位已经摘下斗笠的女子。
昏黄的油灯下,女子露出了一张绝美的容颜。她眉若远山,眸似秋水,肌肤白皙胜雪,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清冷与高贵。这正是楚王的女儿,安宁郡主,项飞燕。
项飞燕解下身上那件厚重的雪白狐裘披风,随手递给身旁的贴身丫鬟秋儿。她走到桌旁坐下,目光却没有看向那跳动的烛火,而是径直落在了还未离开的宋廉身上。
“宋先生。”项飞燕的声音很好听,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现在这屋子里没有外人,也没有楚王府的眼线,你是不是该跟我交个实底了?”
宋廉正准备拱手告退,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僵。他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那副和煦的笑容,打着哈哈道:“郡主这说的是哪里话?老朽对郡主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郡主想问什么,老朽若是知道,绝不隐瞒。”
项飞燕看着眼前这个在楚王府里翻云覆雨的老狐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宋先生,你我都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父王项天啸,放着荆州几十万大军的军务要理,放着南边那些不听话的州郡要打,却非要让你带着我一个女儿家,千里迢迢跑到这西北之地青州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可别告诉我,父王是让我跟着你来长见识,看看这北地的风沙的。”
宋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搓了搓手,眼神开始在屋子里游移,不敢去直视项飞燕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这……郡主啊,您想多了。”宋廉支支吾吾了半天,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王爷他……他也是一片苦心。您自幼在荆州长大,这几年王爷起事,荆州虽然安稳,但规矩也多。王爷常说,郡主您待在楚地太闷了,天天在王府里练剑也不是个事儿。这不,正好老朽要北上办事,王爷就想着,让郡主跟着出来散散心,看看这大虞朝的大好河山……”
“散心?”项飞燕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宋廉的话,“这天下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宋先生比我清楚。到处都是流民,到处都在打仗,死人骨头都能堆成山。父王让我来这种地方散心?先生,你这番话,你自己信吗?”
宋廉被噎得老脸一红,额头上渗出了几滴细汗。他当然知道这个借口有多么拙劣,但他能怎么说?难道直接告诉眼前这位心高气傲的郡主,你爹打算把你当成一件礼物,送给那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好换取人家手里的神兵利器?
这话要是说出口,以项飞燕那刚烈的性子,说不定今晚就能拔剑抹了脖子。
“郡主,王爷的心思,老朽做下属的,也不敢妄自揣测啊。”宋廉叹了口气,索性把头一低,来了个死无对证,“老朽只知道,王爷对郡主是极疼爱的。此番北上,王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护郡主周全。至于其他的……老朽确实不知。郡主若是真有疑惑,等回了荆州,亲自去问王爷便是。”
说完,宋廉根本不给项飞燕再次发问的机会,匆匆一拱手:“老朽还要去准备明日上牛耳山的拜帖,还要安排人手盯着外面的动静,就不打扰郡主歇息了。老朽告退。”
看着宋廉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项飞燕没有再出声阻拦。
房门再次被关上,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小姐……”丫鬟秋儿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看着项飞燕那黯然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您别多想了,王爷肯定是疼您的。这火炕真暖和,您先洗洗脸,早些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