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夸父立于干裂的厚土之上,四野焦烟弥漫,万灵哀嚎随风灌入耳中。一股滔天愤懑自他胸腔深处汹涌而起,直冲灵台,那双铜铃般的巨目之中,映着九天十轮灼得人眼瞳生痛的煌煌金焰。
他攥紧手中青木长杖,杖身引动厚土本源,地脉之力如潮水般在周身翻涌。他仰头望天,声如雷震,响彻四极八荒——
“汝等金乌,执掌天序,何故纵火烧世、荼毒苍生!”
天穹之上,十只金乌只当他不自量力。嬉笑声从云端滚落,如同孩童的嘲弄,随即太阳真火落得更烈更狂,像是回应这份不自量力的冒犯。
夸父再无半分迟疑。他迈开如山大步,一步踏碎焦土,朝着汤谷的方向奋力追去。他要去追上那十日,当面质问羲和与帝俊,逼金乌收敛炎威,重守晨昏之序,还洪荒万族一片清凉与安宁。
烈日在前,焚风裹着滚烫的砂砾不断击打他岩石般的躯体,至阳日光持续侵蚀着他的本源生机。漫长追逐耗竭了他每一缕力气,他俯身饮干了奔腾的黄河,又汲尽了横流的渭水——两条大河转瞬见底,河床干裂,却依旧难解体内那股被阳火灼烧的枯槁之感。
旁人只看见夸父怒而逐日,是为万族争生机。
唯有远在方寸阁云台的文渊,遥遥望见了另一重真相——那一缕引动夸父悲愤、催动他踏上逐日之路的劫机,隐隐牵连着天道无形的丝线。夸父满腔的悲悯与怒火,早已落入了天道布下的棋局。从迈出第一步起,这场逐日便注定是一曲悲歌。
夸父步履不停,一心要追上那十轮烈日。他不曾知晓,禺谷——那传说中日落归藏之地——便是他生命的终点。
烈日遥挂在前方天际,焚风不息,一路透支着他体内残存的生机。他饮尽黄河,饮尽渭水,江河见底,烈阳依旧。烈焰持续啃噬着他的巫躯精血,脏腑如在熔炉之中翻煎,每迈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铁板上。他强撑残躯,一步步向着禺谷的方向挪动——只要赶到那里,便能拦下十日,逼它们止息焚世真火。
可天道劫力缠绕其身,如无形的藤蔓源源不断抽离他厚土血脉中的生机。越是靠近禺谷,日光越是酷烈,夸父那如山般的身躯渐渐摇晃起来,四肢沉重似拴了万钧山岳,喉间干裂如旱地,再也发不出那震彻荒原的怒吼。
他终于踏入了禺谷。
暮霭沉沉的山谷之中,残阳的余光铺在干裂的土石之上,将一切染成一片黯淡的金红。夸父脚步一顿,重重跪倒在地,手中那根引动地脉灵气的青木长杖“笃”地一声戳进了焦土深处。
他终究没能追上十日。
滚烫的血气自他周身缓缓消散,强悍的巫躯生机燃至尽头。弥留之际,夸父的目光仍望向天穹悬着的十轮烈日,眼底有火焰般的愤怒,有不甘,有深深的遗憾——却再无力起身。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启焦裂的唇,低声如同叹息:“吾身虽死……愿厚土长青,苍生得凉……”
话音落,那魁梧如山的身躯轰然倾倒。磅礴的厚土巫力自遗骸之中奔涌而出,如一场无声的潮汐融入禺谷大地。他手中遗落的青木长杖,受夸父残存本源大地生机浸染,落地生根,抽枝发芽。转瞬之间,万千新芽破土而出,成片桃树拔地而起,郁郁成林,绿荫绵延百里,遮蔽灼热天光,为往来生灵留下一处清凉栖身之地。
后人称之为邓林。
荒原之上,英雄寂然。唯有满山桃木临风而立,枝叶簌簌,像是在替那位巨人继续守卫他至死未能护住的苍生。
消息顺着地脉风息传遍洪荒,万民悲声四起,滔天恨意如野火般漫过每一寸焦土。远在方寸阁云台之上,文渊静望禺谷方向那片骤然新生的桃林,眸色沉凝。一腔为民的悲愤,一场义无反顾的追逐,一位巨人陨落——这又化作了一枚引燃惊天杀劫的火种。天道不动声色,借夸父之死,将洪荒万族心底的怨毒,再往深处推了一重。
汤谷之中,羲和感知夸父身陨,心头微颤,面色白了一瞬。凌霄殿上,帝俊推演天机,隐约察觉劫势愈盛,那股压在心头的沉钝感越来越重。
他愤怒——对儿子们的失控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怒。十日并出,人间化为焦土,万族怨声载道,可闯祸的是他的亲生骨肉。他若亲手降罪,于公于私皆是两难。他思虑再三,最终选择派遣神射手后羿下凡,赐其“彤弓素矰”,以人间之法了结这场天大的祸端。
可与此同时,一股极深的自责与内疚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他意识到自己作为天帝,当初赐日造福人间的初衷固然是好的,可疏于管教、放任权力失控,终酿成了这场生灵涂炭的浩劫。面对人间惨状与洪荒万族的无声质问,他深感自己的过失已到了无可弥补的地步。
他攥着手中那张薄薄的字条,目光落在那行潦草的字迹上——“去九六一”。那是派遣寻找文渊的人带回来的唯一消息,同行的还有一句口信,只有五个字:“后羿射日,金刚圈爆。”
帝俊捏着纸条,垂眸许久。他哪里还不明白?
他长吸一口气,抬头唤来了后羿,将彤弓素矰亲手递入他手中。那动作极慢极重,仿佛递出的不是一张弓、一束箭,而是他作为父亲、作为天帝的全部决断。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上后羿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默许,有托付,有一种不愿宣之于口的痛楚。
后羿领命而去。
做完这一切,帝俊缓缓收回手臂,双肩像是突然承受了万钧重压,颓然跌坐于冰冷的殿阶之上。整座凌霄殿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日光从殿门外倾泻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暗。
良久,他不顾众人劝阻,缓缓站起身来,走上祭天台,以掷地有声的悲腔,下达了那道自我定罪的唱诗令——苍凉的声音回荡在九天之上,传遍每一处灼焦的大地:
“一切罪在帝俊,罪不可赦。”
言罢,他自撤帝号,退下神位,以一身素衣行至东海之滨。那决绝的背影在天光下渐渐模糊,最终纵身一跃,投海化龙——一条青龙破浪而出,长吟一声,隐入万顷波涛之中。
那一声龙吟里,有悔恨,有担当,更有一份无可挽回的苍凉。而洪荒的劫火,仍在漫天的灼光之中越烧越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