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掉地图，看向陈锋：先拆外围的，等到只剩那几座加固塔时，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想办法解决它们。
第十二座尖塔在下午被摧毁，第十三座在傍晚，第十四座在夜色刚降临时。
当第十四座尖塔的塔顶光芒熄灭时，荒漠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将沙丘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灰色的光。
那些被摧毁的尖塔残骸在月光下像是倒下的墓碑，暗色的石料与白色的沙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赵一站在沙丘顶端，用战术目镜观察着远处那些依然亮着光芒的尖塔。
数量已经从最初的三十多座减少到了二十座左右。
精神场的密度在持续下降，那种曾经覆盖整片荒漠的沉重感正在变得稀薄，像是厚冰正在缓慢融化，露出下面深色的水面。
云媛走到他身边，在沙丘上坐下来。
她将长弓横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那些依然亮着光芒的尖塔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些刚恢复意识的人……他们还好吗？
赵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傍晚时分，第二批被解放的仆从在尖塔倒塌后缓慢聚集到车队的临时营地。
他们中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男有女，他们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那些肢体。
有些人哭了很久，有些人则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重新熟悉沉默本身。
那个第一批恢复意识的男人，他后来介绍自己叫老杨。
主动帮忙分发食物和水，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到后来逐渐恢复了肌肉记忆，像是身体正在重新记起它曾经熟悉的事。
他们会慢慢好起来的。赵一说，只要他们的意识不再被控制，身体也会跟着恢复，有人帮他一把的话会更快。
云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那些尖塔的暗红色光芒上，那些光芒在夜色中比白天更加醒目，像是被钉在大地上的暗红色钉子。
她能感觉到精神场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向主塔方向收缩，像是在退潮。
赵一在沙丘上多站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荒漠上，将那些尖塔的暗影拉得很长。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那是妖花的藤蔓正在处理第十四座尖塔残骸中残留的能量结晶，墨蓝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一闪即没，像是某种正在缓慢进食的生物在翻身。
他走下沙丘时，在临时营地的边缘看到了老杨。
那人正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目光落在远处那些依然亮着的尖塔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依然在杯壁上微微收紧，像是在重新建立的安全感。
赵一没有走过去打扰他。
他穿过营地，在穿山甲王休息的位置旁边坐下。
穿山甲王趴伏在沙地上，三根骨角的幽蓝光芒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它的甲壳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尘，像是与这片荒漠完成了某种短暂的融合。
赵一将手掌按在它的甲壳上，节点能量顺着掌心流入它的体内，为它补充在连续摧毁尖塔基座时消耗的能量。
明天。赵一通过精神链接向穿山甲王传递意念，明天继续拆，把剩下的尖塔全部拆完。
穿山甲王的魂火闪烁了一下，传递来理解的波动，然后它调整了姿势，将头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荒漠的夜色在尖塔的光芒中流淌着。
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像是被钉在大地上的眼睛，持续注视着下方的土地。
……
赵一在黎明前醒来。
荒漠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蓝色的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缓慢渗透出来，将沙丘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微光。
远处的尖塔依然在黑暗中亮着暗红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在晨雾中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被水汽稀释后的余烬。
他坐起身，夜间的寒意还没有从沙地上完全散去。
临时营地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安静的生机。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正在收拾睡袋，炊烟从营地中央的简易炉灶上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缓慢向上攀爬，然后在约十米的高度被一层看不见的微风揉散。
老杨已经醒了，他正蹲在炉灶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动作比昨天沉稳了很多。
他的目光偶尔会抬起，扫过远处那些依然亮着的尖塔，表情平静，但他握着树枝的手指节骨分明。
赵一走到炉灶旁，老杨抬起头看到后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火堆上架着一只铁壶，里面的水正在微微翻涌，白色的水汽从壶口逸出，在晨光中形成一小片朦胧的雾团。
赵一在火堆旁蹲下，伸手在火苗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
干燥的灌木燃烧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热量从火焰中向外辐射，驱散了残留在皮肤上的寒意。
“身体感觉怎么样？”
老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像是一觉睡了很久很久，醒过来的时候喉咙很干，身体发酸。”
“但精神比昨天清楚多了，那些念头能连贯起来，不会像昨天那样断在半路。”
他顿了顿，拨动了一下火堆。
“我昨晚想了很多事，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东西，我老家在西北方向，灾变前是个小镇，我在镇上修车。”
“我还有个姐姐，她被腐化生物带走的那天，我正在店里面换轮胎。”
赵一没有打断他。
老杨放下树枝，双手捧着那杯已经温下来的水，目光落在火苗上。
“后来，我跑了很多地方，最后到了这里。”
“铁面的人把我抓住，然后我就什么都记不清了，再醒过来就是昨天，看到你站在沙丘上，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人，不是看一个工具。”
赵一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吃完早饭，我们继续拆塔，拆完之后，主塔外围那道防线就会失去支撑。”
老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早饭过后，赵一与陈锋确认了今天的行动计划。
剩余的尖塔数量已经减少到二十座左右，其中十座分布在主塔外围的环形带中，像是最后一道半圆形的暗红色防线。
那些加固过的尖塔基座外围焊接着一圈粗厚的金属框架，像是被刻意加固过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