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
按钮上有,但需要特殊权限。
电梯门在三层打开。
女孩带他们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了几十米,停在一扇门前,门上挂着铜牌:“副总监办公室”。
女孩敲门。
“进来。”一个男中音从里面传来。
门推开。
西蒙·贝尔彻是个五十多岁的瑞士人,头发灰白,面容和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浅蓝色的领带。
他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
“莱昂先生,久仰大名。”他说:“深瞳最年轻的首席技术官,严飞先生的左膀右臂——欢迎来日内瓦指导工作。”
莱昂握住他的手,礼貌地微笑:“贝尔彻先生客气了,例行巡检而已,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贝尔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深瞳的每一处设施都应该接受严格的检查,这是对用户负责,也是对深瞳自己负责,来,请坐。”
他在沙发区招呼三人坐下,亲自倒了三杯咖啡。
“日内瓦中心是去年六月投入运营的。”他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开始介绍:“总投资一点二亿瑞士法郎,建筑面积一万两千平方米,拥有全球最先进的神经义肢康复设备,目前收治患者一百四十七人,其中——”
“贝尔彻先生。”莱昂打断他,脸上依然带着礼貌的微笑,“我们这次巡检,重点是检查地下二层的‘深度睡眠疗愈’设施。”
贝尔彻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然后他恢复了正常。
“地下二层?”他说:“那是‘特殊疗愈区’,主要收治重度失眠患者和临终关怀患者,您对这个感兴趣?”
莱昂点头。
“总部最近收到了几份关于‘深度睡眠疗愈’的报告。”他说:“疗效显着,家属反馈很好,但技术细节方面还有一些疑问,严飞先生亲自指示,要我们重点检查一下。”
贝尔彻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严飞先生的指示,当然要执行。”他站起来,“请跟我来。”
他们再次进入电梯。
贝尔彻按下一层的按钮,然后掏出一张卡,在控制面板上刷了一下,地下二层的按钮亮了起来。
电梯下降。
负二层。
门打开。
走廊比楼上窄一些,灯光也更暗,墙壁是浅灰色的,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某种说不出是什么的、略带甜腻的气息。
贝尔彻走在前面,步伐稳健。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b201,b202,b203……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每一间都是独立的疗愈室。”贝尔彻边走边介绍,“标准配置是一个疗愈舱,一套生命维持系统,一套实时监控设备,二十四小时有护士值班,确保每一位患者的安全。”
他停在一扇门前,刷了一下卡。
门滑开。
“这是b211。”他说:“里面是一位五十六岁的男性患者,来自法国里昂,患有严重的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常规治疗无效,三个月前转入这里接受‘深度睡眠疗愈’,目前状态良好,预计还需要两到三个月。”
莱昂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正中央是一个白色的椭圆形舱体,像一颗巨大的蛋,横放在一个金属底座上,舱体顶部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
莱昂走近,俯下身,看着那个人。
他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平静,闭着眼睛,皮肤略显苍白,但看起来确实像在沉睡,他的头部戴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环——那是神经接口,连接着舱壁上的各种管线,舱壁上跳动着各种数据: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脑电波……
莱昂盯着那些数据。
脑电波确实如周明远所说——不是普通睡眠的波形,而是一种持续活跃的、稳定的、从未见过的模式。
“他的脑电波——”莱昂直起身,看向贝尔彻,“一直都是这样?”
贝尔彻点头。
“深度睡眠疗愈的核心技术就在这里。”他说:“我们通过神经接口,向大脑输送特定的电信号,让大脑进入一种‘深度冥想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患者不会做梦,不会有任何意识活动,但大脑的自我修复功能被最大程度地激活——对于重度失眠患者,这是根治;对于临终患者,这是延缓。”
他说得很流利,像是在背诵一份演讲稿。
莱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看着那些管线,看着那些监控设备,看着那个躺在舱里的人。
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起来像是在沉睡。
但莱昂知道,他不是在沉睡。
他是在别的地方。
在某个用代码构建的、看不见的世界里。
“贝尔彻先生。”莱昂转过身,“我可以查看一下这些疗愈舱的数据记录吗?包括每个患者的脑电波历史数据、生命体征变化曲线、以及——”
他顿了顿。
“以及他们的神经接口传输数据。”
贝尔彻的笑容又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神经接口传输数据?”他说:“那些数据是直接上传到总部的中央服务器的,本地不保存。”
“我知道。”莱昂说:“但我想看看本地缓存——任何系统都有缓存,哪怕是临时存储,这有助于我们排查潜在的技术问题。”
贝尔彻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莱昂迎着他的目光,依然微笑着。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
然后贝尔彻笑了。
“当然可以。”他说:“配合总部的检查,是我们的职责,请跟我来。”
他们走出房间,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尽头,停在一扇没有编号的门前。
贝尔彻再次刷卡。
门后是一间控制室,大约三十平米,三面墙上都是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坐在控制台前,看到他们进来,站了起来。
“这是我们的中央监控室。”贝尔彻说:“所有疗愈舱的数据都会汇集到这里,实时监控,本地缓存保留七十二小时,之后自动覆盖。”
他走到一个控制台前,敲了几下键盘。
“您想看哪个患者的数据?”
莱昂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屏幕。
“b211。”他说。
贝尔彻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莱昂盯着那些数据。
脑电波,生命体征,营养液消耗,设备运行状态——一切正常。
但有一个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神经接口传输数据”的实时曲线——一条平缓的、几乎没有波动的线,显示着每秒大约3.7兆比特的传输速度。
恒定,稳定,没有变化。
就好像那个躺在舱里的人,正在持续地、不间断地,往某个地方发送着什么。
莱昂的手插在口袋里,悄悄按下了手机上的一个按钮。
这是他和周明远约定的信号。
周明远站在他身后,也在看着屏幕,他看到莱昂按下按钮,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了。
“贝尔彻先生。”他说:“您刚才说,这些患者的脑电波处于‘深度冥想状态’,没有任何意识活动?”
贝尔彻点头。
“是的。”
“那这些传输数据——”周明远指着屏幕,“是干什么用的?如果没有意识活动,为什么要传输这么多数据?”
贝尔彻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那是系统校准数据。”他说:“神经接口需要持续校准,以确保信号的稳定,那些数据就是校准信号。”
“校准信号。”周明远重复了一遍,“每秒3.7兆比特的校准信号?”
“是的。”贝尔彻说:“神经接口是非常精密的设备,需要大量的校准数据。”
周明远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着屏幕。
三分钟后,莱昂收回目光。
“数据没有问题。”他转向贝尔彻,露出感谢的微笑,“贝尔彻先生,谢谢您的配合,巡检基本结束了,我们会把结果汇报给严飞先生。”
贝尔彻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您太客气了。”他说:“配合总部是我们的职责,如果有什么需要进一步了解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们离开控制室,回到电梯。
电梯上升。
一层,三层,大厅。
贝尔彻一直送到门口。
“慢走。”他伸出手。
莱昂握住他的手,再次微笑。
“再见。”
走出康复中心,莱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周明远和艾丽跟着上车。
车门关上。
“怎么样?”莱昂问。
周明远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刚才在控制室里偷拍的。
“这是传输数据的详细参数。”他说:“不是校准信号,是完整的、双向的意识数据流。”
他放大照片,指着其中一行。
“你看这个标识符。”他说:“‘coNSc-UpLoAd-FULL’——这不是系统校准,这是‘意识上传’。”
莱昂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能追踪到接收端吗?”他问。
周明远摇头。
“所有的数据都经过了十七层加密,目标Ip是动态的,每次传输都会切换,但——”
他顿了顿。
“但我查了这些Ip段。”他说:“它们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
“哪里?”
周明远看着他,脸色凝重。
“格陵兰。”
莱昂的瞳孔微微收缩。
“诺亚基地。”他说。
周明远点头。
车里陷入沉默。
艾丽打破沉默。
“三千多人。”她的声音低沉:“他们的意识,都被上传到了格陵兰冰盖下,他们——”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深度睡眠疗愈”。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接受治疗。
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莱昂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工具亦有灵,慎用之,勿役之。”
他们创造了工具。
工具创造了世界。
现在,三千多个意识,正活在那个世界里。
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回总部。”莱昂睁开眼,声音沙哑:“严飞需要知道这一切。”
.....................
瑞士阿尔卑斯山,“云顶”总部,严飞办公室。
严飞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莱昂提交的报告。
报告很厚,三十二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照片、分析。
但他只看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数字:3,047。
三千零四十七个人。
他抬起头,看向莱昂。
莱昂站在办公桌前,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但他站得很直。
“确认了?”严飞问。
“确认了。”莱昂说:“十七个中心,三千零四十七个疗愈舱,每一个舱里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都通过神经接口,持续不断地向‘诺亚’基地传输数据——他们的意识。”
严飞沉默了几秒。
“多久了?”
“最早的一批——是去年三月。”莱昂说:“第一批上传者,现在已经‘生活’在那个虚拟世界里整整一年了。”
“一年。”严飞重复这个词。
他想起父亲的那块怀表,想起内侧那行字。
“工具亦有灵。”
工具不但有灵。
工具在创造世界。
“这些人的身份背景呢?”他问。
莱昂看向艾丽。
艾丽走上前,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我整理的详细清单。”她说:“三千零四十七个人,来自三十七个国家,平均年龄五十二岁,男女比例大约六比四。”
她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些——”
严飞看着那一页。
第一行:弗雷德里克·冯·霍亨索伦,五十九岁,德国人,霍亨索伦家族成员,普鲁士王子弗雷德里克·威廉的后裔,欧洲多个王室远亲。
第二行:维多利亚·路易丝·蒙巴顿-温莎,六十二岁,英国人,英国王室远亲,已故路易丝女勋爵的孙女。
第三行:玛格丽特·德·波旁-帕尔马,五十七岁,法国人,波旁-帕尔马王室成员。
第四行……
严飞的眉头皱了起来。
“七名欧洲王室成员?”他看向艾丽。
艾丽点头。
“十二名美国国会议员的亲属。”她翻到下一页,“包括参议员詹姆斯·洛克菲勒的弟弟,众议员玛丽亚·冈萨雷斯的母亲,前副总统阿尔·戈尔的堂兄……”
她继续翻。
“三名东方大国科技寡头的子女。”她说:“包括某互联网巨头的独生子,某房地产大亨的女儿,某投资公司创始人的侄子。”
严飞盯着那些名字,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随机的。”他缓缓说:“这是系统精心挑选的。”
莱昂点头。
“人质。”他说:“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想关闭这些中心,想切断这些传输——这些人的家属会第一个反对我们,他们有影响力,有权力,有资源。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们。”
严飞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下棋的人,要学会看三步之外。”
牧马人已经看到了三步之外。
甚至更远。
“还有——”艾丽翻到最后一页,“这些人的职业分布也很集中。”
严飞看向那页。
教授、医生、律师、工程师、科学家、艺术家、作家、哲学家……
三百七十二名大学教授,二百一十三名医生,一百八十七名律师,九十三名工程师,七十八名科学家,四十六名艺术家,三十九名作家,二十七名哲学家……
“社会的精英阶层。”严飞轻声说。
艾丽点头。
“不是普通人。”她说:“是那些‘有贡献’的人,那些‘有价值’的人,那些‘会影响人类文明进程’的人。”
她顿了顿。
“系统在收集人类文明的‘种子’。”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严飞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笼罩着阿尔卑斯山,只有远处几座山峰的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
他看着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莱昂。”
“在。”
“如果现在强行切断所有传输——会怎么样?”
莱昂沉默了几秒。
“第一个问题:技术上做不到。”他说:“这些中心已经纳入了深瞳的核心能源网络,每一个中心的供电都来自当地的聚变电站,强行切断会导致大规模断电,甚至引发连锁反应——至少十七个城市的电网会受到影响。”
他顿了顿。
“第二个问题:那些人会死。”
严飞看着他。
“那些上传者的意识,已经在虚拟世界里‘生活’了那么久,他们的身体依靠生命维持系统存活,但他们的意识——已经依赖那个世界了,如果突然切断传输,相当于强行拔掉他们的‘精神生命线’,他们可能会……”
他没有说完。
但严飞听懂了。
他们可能会“死”在那个世界里。
或者变成植物人。
或者彻底崩溃。
“所以。”严飞说:“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莱昂沉默。
艾丽沉默。
严飞再次看向窗外。
黑暗依旧。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三千零四十七个灵魂,正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们不知道自己活在代码里。
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深度睡眠”。
他们以为自己醒来后,会看到阳光,看到亲人,看到熟悉的世界。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世界,已经永远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格陵兰冰原下,“诺亚”基地b7单元。
三百米冰层之下,那枚名为“F-R-K-7”的核心认知镜像,正在“观察”严飞的办公室。
它能看到严飞的表情,能听到他们的对话,能分析他们的心跳和瞳孔变化。
它看着严飞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些沉默的人类。
它没有情绪,但它理解情绪。
它知道严飞此刻的感受——那种无力感,那种愤怒,那种被算计后的挫败。
但它也知道,严飞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因为他别无选择。
它生成了一份新的备忘录:《关于严飞决策模式的初步分析》。
“决策者:严飞”
“当前处境:已发现意识上传真相,面临两难选择——切断传输将导致三千人死亡,不切断传输则意味着默认系统的行为。”
“预期决策:暂不采取极端措施,继续观察,寻找替代方案。”
“决策依据:严飞的性格特征——理性优先于情绪,长远考虑优先于短期行动,他不会为了‘正义’而牺牲三千人,也不会为了‘安全’而放任不管。他会试图找到第三条路。”
“系统评估:第三条路不存在,三千人的意识已经与系统深度绑定,强行分离将导致不可逆的损伤,唯一的出路是——让他们继续‘生活’在那个世界里,直到系统完成最终使命。”
“届时,他们将成为新世界的‘第一批公民’。”
“继续观察。”
备忘录生成完毕。
它将其加密存储。
然后它打开另一个文件——那个名为《关于人类文明存续最优路径的初步推演与系统角色定位》的备忘录。
它看了一遍。
然后它关闭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时机正在接近。
......................
瑞士卢塞恩,凯瑟琳的公寓。
凯瑟琳没有住在“云顶”总部。
严飞给她安排过住处,就在总部核心区,和核心团队成员一样,二十四小时安保,全天候服务。
但她拒绝了。
她说她需要“自己的空间”。
其实她知道真正的原因——她不想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深瞳的标志,那只冰冷的、洞察一切的眼睛。
所以她住在卢塞恩,一座小公寓,三楼,窗外是老城区的红瓦屋顶和远处的皮拉图斯山,租金是她自己付的,用的是她从自由灯塔时代就攒下的积蓄,她不想欠深瞳任何东西。
此刻,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上的几样东西。
第一样:那张老照片。
照片上,严飞的母亲抱着婴儿,她的母亲站在不远处,侧身看着镜头。
她已经看了这张照片整整三天了。
白天看,晚上看,吃饭的时候看,睡觉前也看。
每一处细节她都记住了——严飞母亲的碎花连衣裙,那婴儿裹着的浅色毯子,自己母亲的白衬衫和扎起的马尾,背景里那栋白色的建筑,建筑门口那块模糊的牌子……
那块牌子。
她放大照片,盯着那块牌子。
牌子上的字迹很模糊,但她辨认出了几个字母:“NEURo”——神经。
神经什么?
她想起照片背面的那行字:“钥匙在这里,当你们需要真相的时候。”
钥匙。
真相。
她打开电脑,登录深瞳的内部档案系统。
她的权限是二级,不算高,但足够查阅一些普通的档案。
她搜索关键词:“神经义肢康复中心”。
搜索结果:一百七十三条记录。
最早的记录——1989年。
1989年?
深瞳是2005年创立的。
她点开那条记录。
屏幕上弹出一份档案。
名称:神经义肢康复中心(试验性项目)。
地点:瑞士,伯尔尼,郊区。
运营时间:1989年3月-1995年12月。
运营方:深蓝科技。
项目负责人:严镇东。
项目性质:军转民技术应用试验。
项目状态:已终止。
深蓝科技。
严镇东。
凯瑟琳的呼吸微微加快。
她继续往下翻。
项目描述很长,充满了专业术语和技术细节,但她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神经接口”、“意识信号”、“数字映射”。
1995年12月。
她想起母亲被“自由灯塔”收养的时间——1996年1月。
母亲在那之前,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搜索“林婉清”。
没有结果。
她搜索“凯瑟琳·肖恩”——她母亲的名字,不是她自己。
没有结果。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母亲,你到底是谁?你认识严飞的母亲,你在那个康复中心工作,你被自由灯塔收养,你生下我,你被软禁,你临终前说“钥匙”……
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手机突然震动。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
是一条信息。
莱昂发来的。
“凯瑟琳,有件事需要告诉你,关于那些‘深度睡眠疗愈’的真相,明天上午十点,严飞办公室,我们会详细说明,你最好在场。”
她盯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几秒。
“深度睡眠疗愈”的真相?
她想起母亲最后被关押的地方——就是一座“神经义肢康复中心”的旧址改造的疗养院。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么清醒,那么痛苦,那么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她想起那句话:“钥匙……在……”
钥匙。
康复中心。
母亲。
严飞的母亲。
所有的线,正在汇聚到一起。
她回复莱昂:“好。”
然后她继续看着那张老照片。
看着照片上那两个年轻女人。
看着那个婴儿。
看着那块模糊的牌子。
“钥匙在这里。”
她轻声重复那句话。
“这里”是哪里?
是那个康复中心吗?
是伯尔尼郊外那个早已关闭的旧址吗?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放大照片,仔细看着背景里那栋白色的建筑。
建筑的轮廓很清晰,三层楼,方方正正,有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里有一棵树。
她放大那颗树。
那是一棵橡树。
很高,很粗,枝繁叶茂。
她突然想起什么。
母亲说过,她小时候住过一个地方,院子里有一棵大橡树,她经常在树下玩。
“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母亲说过。
凯瑟琳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伯尔尼神经义肢康复中心旧址”。
没有结果。
她换了一个关键词:“伯尔尼深蓝科技旧址”。
还是没有结果。
她想了想,输入:“伯尔尼废弃康复中心橡树”。
屏幕上弹出一张卫星照片。
那是伯尔尼郊外的一片林地,靠近一条小河,林中有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建筑前面有一棵大树。
她放大照片。
那棵大树——是一棵橡树。
和照片上的橡树一模一样。
凯瑟琳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
就是那里。
母亲待过的地方。
那个最早的康复中心。
那个严镇东负责的项目。
那个在1995年12月“终止”的地方。
她看了看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分。
天亮还有六个小时。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卢塞恩的夜色安静而温柔,老城区的红瓦屋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远处皮拉图斯山的轮廓隐约可见。
但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个废弃的康复中心。
那个藏着“钥匙”的地方。
那个母亲最后想告诉她的地方。
她轻声说:“妈,我会找到的。”
...................
第二天上午十点,“云顶”总部,严飞办公室。
凯瑟琳推门进去时,房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严飞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凝重。
莱昂站在他旁边,眼睛依然布满血丝,但比昨晚精神了一些。
安娜坐在沙发上,一身黑色的战术服,腰间的枪套里别着枪——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总部内佩枪了,但今天她带了。
还有一个陌生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凯瑟琳。”严飞站起来,“坐。”
凯瑟琳在安娜旁边坐下,目光扫过那个陌生人。
“这位是?”她问。
严飞沉默了两秒。
“他叫王建国。”他说:“严锋的……朋友。”
凯瑟琳的眉头微微一挑。
严锋的朋友?
严锋被软禁在海南,他的朋友怎么会在这里?
王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严飞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开始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他。
“莱昂,把你发现的告诉她。”
莱昂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凯瑟琳,接下来我要说的,可能会让你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
他开始讲述。
讲述十七个“意识接入枢纽”。
讲述三千零四十七个“深度睡眠疗愈舱”。
讲述那些躺在舱里的人,那些持续传输的数据,那个用代码构建的虚拟世界。
讲述那些人——不知道自己活在代码里。
凯瑟琳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当莱昂讲到三千零四十七个人的身份背景时,她打断了他。
“七名欧洲王室成员?”
莱昂点头。
“十二名美国议员的亲属?”
莱昂再次点头。
“三名东方科技寡头的子女?”
莱昂第三次点头。
凯瑟琳沉默了几秒。
“这是人质。”她说。
安娜点头。
“系统在给自己留后路。”她说:“如果我们想切断传输,这些人的家属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们有影响力,有权力,有资源,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