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空气里一点点漫开。
杨千月拽住梁亭峰的袖角。
“你以前总在帐中守夜,今日怎么不行了?”
梁亭峰垂下眼皮,心头气结。
君臣纲常、皇命在身、生死忌讳……一瞬间翻涌上来,却全都又齐齐沉了下去。
“好。”极快极轻。
一缕淡香,缠缠绕绕,若有若无,勾得他心烦意乱。
杨千月不依不挠地撒娇,“本宫要抱着你睡。”
只此一句,便惊得梁亭峰和窗外偷听的御林军俱是心惊肉跳。
梁亭峰心头挣扎,嘴里却依然坚决,“属下要照护殿下安全。”
“有吉祥和孟惊鸿在,怕什么。”杨千月抓着他的衣袖,命令道,“过来!”
杨千月语气骤变,令梁亭峰心头微震,却硬着头皮坚持,“属下不放心。孟惊鸿那人靠不住。”
“有什么不放心的?圣上赐下的人,还会害本宫不成?”
梁亭峰疑心长公主是在暗讽自己,却又找不到证据。
见梁亭峰愣怔,杨千月再度催促道,“过来,躺本宫身边。”
见他依然不动,杨千月撇撇嘴,“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送到跟前,反倒不乐意。你就这么讨厌本宫?”
“不、不是的。”梁亭峰笨拙地想要解释,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那些滚烫的话翻滚在心口,偏一句也说不出口。
“上来吧。”杨千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催促道。
床上只有一床锦被,粉色的,绣着凤凰缠着牡丹,纹样精致华丽。
梁亭峰盯着那片空位,心绪剧烈拉扯。
杨千月故作无奈地说道,“算了。既然这般不愿意,本宫就不勉强了。今日心情格外不好,不过是想你抱抱本宫。”
说罢闭目不语。
梁亭峰坐在榻边,沉默良久,终是带着怅然低低开口:“殿下身边已有那么多人,又何必……为难亭峰。”
越说,头低得越厉害。
“他们都太柔弱,总要本宫去护。唯有你,”杨千月睁开眼,微笑着,“是能护住本宫的人。本宫不过是在赌,赌你心里有我。你,舍得我死吗?”
梁亭峰未曾料想过长公主会如此直白,沉默了半晌,“殿下不会死,属下会、会……”
抬眼的一瞬间,恰好撞进杨千月含笑的眸子。
杨千月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就知道,你会保护我。我会带着我的人拼了命都要活下去,我就是要赢。”
梁亭峰忙低头看着脚尖,握着剑柄,有些慌乱。
杨千月心满意足,不再演戏。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梁亭峰。看似安睡,实则在筹谋全局。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
也不必再刻意对皇弟隐瞒。
因为她笃定弟弟早已洞察当下内忧外患的处境。
当李泽厚兵临城下,姐弟内斗毫无意义,只会叫外人坐收渔翁之利。
她甚至隐约想通,如意寝殿失火,本就得到皇弟暗中默许。
他或许在试探,在观察,看谁想要动他的子嗣,谁又是谁手中的棋子。
梁亭峰坐在榻旁,耳尖发烫,目光沉沉。
他在心里反复演练了那个画面,他脱下身上的衣衫,然后……
可最终,他只是一遍遍擦拭着手中剑鞘,一动未动。
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杨千月方才说的那句话:“我会带着我的人拼了命都要活下去,我就是要赢。”
悲壮而决绝。
指尖的香气,一点点染在剑鞘上,若有若无,无处不在。
他猛地将剑拔出半寸,指尖轻抚冷冽寒芒,凝视许久,方才收回鞘中。
心口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隐隐作痛。
他背对着榻上之人,以极轻的声音叹息了一声:
“殿下,你真狠。”
*
夜色沉沉。
北风呼啸。今夜虽无雪,却比下雪之时更冷了几分。
吉祥带着孟惊鸿守在寝殿门口。
孟惊鸿跺了跺冻僵的脚,啃了口红薯,咧嘴笑着,“吉祥姐,殿下是不是心疼我了?”
吉祥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吉祥姐,”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你说殿下心里到底装着多少人?”
吉祥面无表情。
这个问题她也没有答案,或许很多人,或许一个也没有。她也看不透。
孟惊鸿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问道,“梁侍卫是圣上派来的人?”
“想活着,就少问,少打听。”吉祥面色冷厉。
孟惊鸿耸了耸肩,“这也不能问?要活着,最先要做的,难道不是分清敌我吗?”
吉祥冷冷地拔出剑,直指他的心口,“那你是敌,是友?”
“这还看不出来?”孟惊鸿冲她挤了挤眼睛,“我可是圣上亲赐给殿下的人。”
“你最好是友军。否则我——”吉祥冷哼一声,扫了四周的御林军一眼,握紧了手中的剑,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闭嘴!”
“我最好是友军,否则你闭嘴?”孟惊鸿啃了一大口红薯,“所以,我如果是敌军,你反倒会张嘴——”
吉祥斜睨一眼虚空的黑暗,淡声吩咐道,“吊起来。”
四道黑影瞬间从黑暗里窜出来,围住了孟惊鸿。
“别别别,吉祥姐饶命,我错了行不行,可别吊我。”孟惊鸿慌忙吞下最后一口红薯,摆出求饶的姿势,“千万不能内讧啊。夜黑风高,很容易召来坏人。”
吉祥警惕地环视了一圈,挥了挥手,“暂且饶你一次。”
四人便迅速地隐匿不见。
“是是是,吉祥姐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计小人而过。”拍马屁的话,孟惊鸿张嘴就来。
吉祥没好气地将剑压在他颈侧,“闭嘴。”
“有话好好说。我这就闭嘴。”孟惊鸿举起双手。
吉祥挪开剑,心头掠过一丝无奈。
她想起来自己的弟弟。小时候也是这般爱叽叽喳喳,屁颠屁颠地叫姐姐。
自她进了宫里,一晃多年。按年纪算,大概跟孟惊鸿差不多。
不知道他是否还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
吉祥出神地想着,眼眶发酸,险些掉下来。
耳边传来欢快而关切的声音,“吉祥姐,你这是怎么了?是想家了吗?”
“关你什么事!”吉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刻意往边上挪了几步,抱着剑看向远处。
长廊里挂着的一盏盏画着精美图案的琉璃灯,流光溢彩,明明灭灭。
“因为我想家了。”孟惊鸿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声音依然轻快。
“你不是孤儿吗?”
“孤儿也有家,”孟惊鸿望着吉祥咧嘴一笑,“吉祥姐,我先打个盹,一会儿你喊我。轮换着歇一歇!”
说完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便传来轻微均匀的呼噜声。
吉祥禁不住勾唇。
这世上还真有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能秒睡。
眼看着孟惊鸿歪歪斜斜就要摔倒惊醒,她悄悄地挪过去,顺其自然地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
孟惊鸿,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接近公主府,到底什么目的?
吉祥在心底一遍遍地问。
*
寻常人就没有这么好的睡眠。更不要提宫里的人。
紫宸殿里,杨万年还没有睡。
他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平安扣。林福跪在地上,将香凝宫走水的调查结果一五一十禀报。
“陛下,查到了。那香料确实是皇后宫里的,却是被栽赃陷害了。是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被贵妃收买了。”
杨万年没睁眼,继续盘着手里的平安扣,“贵妃认了吗?”
林福低头:“贵妃不认。她说自己是冤枉的,是有人栽赃。还暗示……是如意娘娘自己做的局。”
杨万年睁开眼,冷笑了一声:“她自己做的局?拿自己的命和肚子里的孩子做局?”
林福不敢接话。
“贵妃禁足。她身边的人,全抓起来审。审到有人开口为止。”
林福叩头:“遵旨。”
“还有,”杨万年转过身,“去查查,如意在长公主府那几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一样一样查。”
林福一愣:“陛下是怀疑……”
“朕谁都不信。”杨万年打断他,“但皇姐没有害如意的道理。如意有喜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林福忙附和,“陛下圣裁。”
杨万年忽而又抬头问道,“这些天御林军的饮食谁在提供?”
“长公主府里的厨子。”
“不要走漏如意有孕中毒的消息。让御林军找个由头查一查。”
林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坤宁宫也点着灯。
皇后躺在榻上睡不着。
“贵妃那个蠢货。”她心中冷笑道。
果然如她所料,只要放出来如意有孕的消息,贵妃便会迫不及待动手,还故意栽赃嫁祸于她。
结果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活该。
她的心腹大宫女还告诉她,如意被人下了滑胎药,赵太医奉旨竭力保胎,是否能保成还是个变数。林福正在彻查下毒一事。
所以皇帝隐瞒了如意身孕的消息,但并不想立刻除掉这个孩子。
那又是谁在浑水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