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市委办公区肃穆清净,阳光顺着长廊玻璃窗斜斜切落,铺在光洁如镜的瓷砖地面,明暗分割得泾渭分明。
恰如此时新州盘根错节的局势,也恰似陆源一贯的行事准则——黑白分明,凡事界限清晰,从不会模糊取舍。
甄正庭独自一人抵达办公楼下,无随行随从,无隆重排场,事前也不曾托人暗中疏通、铺垫关系。
今日的他,彻底卸下永兴集团董事长一身咄咄逼人的锋芒,褪去半生枭雄刻在骨子里的自负与骄矜,仅仅以一名入局博弈者的身份坦然登门。面上不见慌乱忐忑,心底只剩历经万般风波后的通透,以及绝境之下求生的审慎克制。
抵达等候区稍作休整,甄正庭没有绕弯托人代为传话,直接通过官方公务渠道递交了面谈申请。
申请文字直白简洁:私人单独会谈,关乎新州长远经济规划,亦关乎永兴集团整体发展布局。
他心里透亮,以陆源那近乎洞悉一切的洞察力,任何迂回试探、刻意铺垫全是多余。
越是坦荡直白,姿态干净、不带半分胁迫意味,越能换来一场平等私密的谈话。
结果不出所料。
申请递交还未到半小时,陆源秘书便传来答复:同意单独会面。
秘书引路抵达专属接待室后躬身退出门外,房门合上落锁的刹那,外界所有喧嚣纷扰、人情纠葛、利益牵绊尽数被隔绝在外。
整间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陆源安坐茶台一侧,一身正装剪裁规整、干净利落。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抬眼望来。
眼前这人,是他前世的岳父。
只是这一世,对方早已判若两人。
目光不再锐、不再厉、不再咄咄逼人。
前一世里的甄正庭,不是这个样子,至少在陆源面前不是。
前一世他总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能让人不寒而悚。
现在,他完全没有了那种气势。
因为,他底气已经没有了。
反而可以看出来,他的神情里,有挥之不去的焦虑、挣扎。
这时,甄正庭也在看着陆源,这位全省甚至可能是全国最年轻的地级市市长,却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在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让他不寒而悚,因为那种成竹在胸的气场,在给人以一种可怕的压迫感。
这真的,只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人吗?这气定神闲的沉稳,感觉没有五十岁都做不到。
甄正庭心头微一震颤,很快压下纷乱心绪,坦然上前微微颔首,姿态谦和有度:“陆市长。”
“坐。”
陆源抬手示意对面座椅,声线平淡不起波澜,听不出喜怒,却天然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甄正庭依言落座,腰背依旧挺直,恭敬却不卑贱,落败于人却不会刻意谄媚讨好。半生浮沉磨砺出的风骨不会因一场败局彻底粉碎,只是此刻,他早已抛开所有无谓的固执与侥幸。
陆源没有急于开口,执壶缓缓注水,茶水潺潺落入白瓷杯,动作舒缓从容。
片刻后,一杯温热清茶被轻轻推到甄正庭身前。
甄正庭连忙起身,双手稳稳接过茶杯:“多谢陆市长,我们本是同乡,不必这般客气。”
陆源淡淡开口发问:“甄董是连夜从集团总部赶来新州的?”
“没错。”甄正庭应声作答。
陆源语速不疾不徐,语气听不出褒贬:“连夜千里奔赴,这般心系新州经济建设,我倒是该代表全市百姓,好好向甄董道一声谢。”
这话里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敲打,甄正庭听得明白,不再绕圈子遮掩,索性直抒胸臆。
“陆市长,事到如今,你我之间不必再打哑谜互相试探。我今日登门,只求你给永兴集团、给我甄正庭留一条生路。作为回报,从今往后,永兴甘愿做你最稳固的事业基本盘,做你鞍前马后的马前卒,成为你推进地方经济建设最坚实、最有力的支撑。”
陆源淡淡一笑道:“甄董是黄府县首富,是从县里到省里都得到过一致好评的经济能人,更是入驻新州的第一家外来的大型企业家,不是你支持两厂转型,新州也没有现在的这个局面,我对此一直感激在心。”
陆源嘴里说感激,可是语气却保持得相当平淡,听不出有多少感激成份。
“可以想象,以甄董的胸襟气度,未来的永兴集团,很有可能取代金阳这样的企业,成为我省商界的龙头老大,所以你的这几句话,我听得不太明白,可否展开来说说,为什么需要让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陆源嘴里说不明白,语气里却也一样平静,听不出有多困惑。
但这平静的语气,却还是让甄正庭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