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与阿真的通话,房间里彻底归于死寂。
甄正庭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沉沉夜色,缓解那一份沉甸甸的压力。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趟新州之行,远比过去数十年任何一场商业谈判、任何一次黑白博弈都要凶险。
以往,他是执棋者,是幕后操盘手,是端坐帷幄、掌控全局的甄董。对手再强,也始终在他的预判与掌控范围之内。
可这一次,他是被动入局者,得放下所有身段、带着底牌与命脉上门谈判的弱势方。
陆源是那个俯瞰全局、洞穿一切的执棋人。
二十多年的商场浮沉,才有了如今的永兴集团。
本来以为,在自己那么精准的布局下,未来的永兴会击垮眼前的所有对手,成为未来的商场传奇。
没想到,一个转业军人会成为破局者,人家的手,一直就放在永兴的咽喉前,自己却视而不见。
永兴大厦倒不倒,就在此行里。
他亲自吩咐秘书取消近期所有总部会议、省外调研、资本对接行程,冻结集团所有新增灰色项目与高危运作,暂停一切明暗布局。短短半小时,他便将永兴集团的整体节奏彻底按下暂停键。
他要的,是极致的干净,是暂时无懈可击的安稳。
他不能在面见陆源、谈判定局的关键节点,留下任何可供拿捏、可供诟病的破绽。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成为压死甄家、打碎合作可能的最后一根稻草。
……
高速一路疾驰,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沿路灯火飞速倒退,像极了他数十年匆匆而过的浮沉岁月。
坐在后座,甄正庭闭目靠坐,心情煞是沉重。
他忍不住将过往的一幕幕再一次在心里复盘,越是复盘越是心惊肉跳。
居然需要甄砚舟来提醒,他才真正的把陆源当成主要对手。
太糊涂了。
但也因为,陆源如此年轻,却竟然如此沉稳。
他不急着抓人,不急着清算,不急着推倒永兴这座庞然大物。
他始终安静蛰伏、冷眼旁观,看着甄家疯狂扩张、看着他苦心布局、看着所有人在棋局里挣扎奔走。
原来在他苦心孤诣的布局时,人家早就在布一个更大的局,人家布的局里,包含了他甄正庭布的局。就相当于合法地先把永兴这头困在圈里的猪养肥了,再宰杀。
永兴这头猪就这么糊涂地帮着陆源,从两厂转型开始,养出了稳固的地方经济,养出足够撬动仕途的亮眼政绩,也养出他甄正庭无处可逃、只能俯首的绝境。
不杀这头猪,只是这头猪还不够肥,还利用得不够充分,而不是没有能力宰杀。
被对手当成一头猪,这是一种什么心理感受?
对于自视极高,豪情万丈的甄正庭来说,这比直接扎他几刀还难受。
一个三十左右的年轻人,是怎么拥有四五十岁的人生智慧的?
当然了,或许年龄不是问题,阅历才是,但问题是,这个年轻人还是一帆风顺走过来的,甚至都没遭遇过真正的挫折,怎么可能如此沉得住气?怎么做得到看破而不说破,而默默地站在更高的地方观望着,在风吹雨打之时,依然闲庭信步?
真的就因为第六感?
可怕的第六感!
世上竟然真有这种形而上的东西?
甄正庭也拜佛,是受到了洪欣然的感染。
洪欣然在家里做居士,天天念佛,幻想着能有一天突然开悟,拥有包括未来通之类的神通,但至今一无所获,但很虔诚。
难道说,手里握着屠刀去念佛,是不足于感动到佛的,再虔诚也没有用?
……
车子一路疾驰,缓缓驶入新州地界。
破晓将至,天光微亮,彻夜未眠的甄正庭,抬眸望向窗外,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阔别数年,新州早已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宽阔平整的外环道路双向八车道贯通全城,两侧高楼林立、鳞次栉比,现代都市的繁华气象扑面而来,气派格局甚至远超省城。
数年之前,这里老旧荒芜,城市局促挤迫,老城区破败萧条,满目沉郁,毫无生机。
短短数载,沧海桑田。
这片欣欣向荣的盛世图景,有永兴资本的堆砌助力,有万千商户的深耕耕耘,更离不开陆源坐镇一方、稳盘布局、掌舵发展的绝对功劳。
望着窗外满目繁华,甄正庭心中所有的疑虑彻底消散,终于读懂了陆源长久隐忍、迟迟不动手的真正用意。
陆源所求不是毁灭与清算。
他要的是秩序井然的格局,是亮眼斐然的政绩,是坦荡顺遂的仕途,是根深蒂固的官场根基,是未来登顶权势巅峰的无上底气。
官场人脉、顶层靠山终有期限,权势庇护有使用期限。
唯有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的经济政绩,才是无人可以撼动、终身受用的核心资本。
而他与永兴,恰好是陆源当下最刚需、最无可替代的底牌与助力。
一念通透,心底终于生出几分绝境求生的底气。
车子最终驶入别墅区,停在钟小波的宅院门前。
甄菲与钟小波早已备好早餐,静静等候。女儿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幽怨,无声凝望着他,心事沉沉;女婿钟小波依旧真诚温顺、恭谨孝顺,一派纯粹坦荡。
这般安稳温情的画面,却轻轻蛰痛了甄正庭的心。
过往数十年,他对此向来心安理得。
他未能给女儿一个正常的家庭,却为她打拼出一座庞大稳固的商业帝国,留下几辈子挥霍不尽的财富与基业。
在他的认知里,霸业与财富,足以弥补所有缺憾。没有寻常家庭的烟火温情,才能换来甄家的顶级地位与世代安稳,他不觉得亏欠女儿什么。
可此刻,心境彻底颠覆。
这一趟新州赴局,本质上是彻底宣告,他过往所有的取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牺牲,终究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为求甄家长存、永兴延续,他必须彻底放弃甄菲背后的那层权贵羁绊,斩断所有旧有纠葛,倾尽所有全力绑定陆源、辅佐陆源登顶权势巅峰。
这意味着,甄菲半生隐忍、背负骂名、牺牲人生换来的隐秘羁绊,彻底变得毫无意义。
不仅如此,甄菲还会因为这段过往,让她和那个所谓“人质”的处境变得尴尬窘迫。
她与孩子、与孩子生父,从此只能长久活在阴影下,再也上不了台面。
他曾经许诺给女儿的恢弘未来、安稳余生,尽数落空、彻底颠覆。
枭雄半生杀伐果断、问心无愧的坚硬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浓烈且真切的愧疚与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