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故事集A

爬格子的蜘蛛

首页 >> 睡前小故事集A >> 睡前小故事集A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快穿:变美后,我赢麻了 穿书七十年代吃瓜群众的自我修养 鸾凤替,皇的神秘隐妃 豪门重生之妇贵逼人 凡人:张铁,我有一个签到系统 肥而不腻(养成) 武侠之神级大师 蚀骨承欢:老公,别强来 九炼归仙 我的同居女神 
睡前小故事集A 爬格子的蜘蛛 - 睡前小故事集A全文阅读 - 睡前小故事集Atxt下载 - 睡前小故事集A最新章节 - 好看的其他类型小说

第27章 筒子楼里

上一章书 页下一章阅读记录

第二十七章:筒子楼里

1957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早。

十一月初,北京城就被罩在一片灰白里。沈建国站在崇文门外大街的筒子楼下,仰头数着窗户。六层,每层十二户,七十二扇窗户像棋盘格子,规整得有些压抑。

“就这儿了。”房管所的老张搓着手,嘴里哈出白气,“三楼,302。十五平米,朝南,你们四口人住刚好。”

秀兰抱着刚满三个月的和平,孩子被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她抬头看看这栋灰色的水泥楼,又看看怀里酣睡的儿子,没说话。

静婉拄着拐杖,抬头看了一眼:“有厨房吗?”

“有,三家共用。”老张领着他们往里走,“楼梯窄,您老慢点。”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刷着半截绿漆,已经斑驳脱落。每家每户门口都堆着东西:蜂窝煤、白菜、酸菜缸、自行车。空气里混杂着煤烟、腌菜和潮湿的味道。

302室在楼道尽头。老张掏出一串钥匙,试了好几把才打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是长方形,确实有十五平米——如果算上那个两平米不到的阳台的话。水泥地面,白灰墙,屋顶正中吊着一个光秃秃的电灯泡。唯一的窗户朝南,玻璃上结着冰花。

“这……”建国皱起眉,“比大栅栏的房子还小。”

“知足吧您呐。”老张点燃一支烟,“这是新建的职工宿舍楼,多少人排队等着呢。要不是您家是三代工人,还轮不上。”

静婉慢慢走进去,拐杖敲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从门口走到窗户,正好七步。走到阳台,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阳台上堆着前任房主留下的杂物:破花盆、烂砖头、几块发黑的木板。

“能收拾。”静婉说,“朝南就好,能晒太阳。”

秀兰把孩子交给建国,开始收拾。她是个利索人,很快就规划好了:靠窗放床,靠墙摆桌子,角落里放衣柜。剩下的空间,刚好能放两把椅子。

“妈,您看这样行吗?”她问静婉。

静婉站在阳台上,正望着外面的雪景。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半个崇文门,还有远处北京站的钟楼。雪花纷纷扬扬,把一切都覆盖成白色。

“行。”她转过身,“有窗户,有阳光,有四面墙。能住人,就是家。”

搬家是个大工程。

沈家在大栅栏住了二十多年,家当不多,但零零碎碎也装了两板车。建国借了工友的三轮车,一趟一趟地拉。嘉禾请假来帮忙,小满也从学校赶回来。

最麻烦的是那张雕花木床。那是沈怀远和静婉结婚时的家具,紫檀木的,又大又沉。六个男人抬着,在狭窄的楼梯上一步一步往上挪。

“一二三——起!”

“慢点慢点,拐弯!”

“小心门框!”

搬到三楼时,所有人都汗流浃背。床终于抬进房间,靠窗放好,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静婉站在床边,用手抚摸着床头的雕花。那是并蒂莲的图案,五十年过去,花纹依然清晰。她的手在花瓣上停留了很久,仿佛能触摸到那些远去的岁月。

“妈,这床太大,屋里放不下别的了。”建国擦着汗说。

“放得下。”静婉说,“床最重要。人这辈子,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床上。睡得好,日子才能过好。”

其他家具陆续搬进来: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个樟木箱,一个脸盆架,还有沈怀远的遗像。东西摆好,房间立刻就满了。走路要侧着身子,否则就会撞到东西。

但秀兰有办法。她在床底下塞进两个木箱,放换季的被褥;在墙上钉了几个钉子,挂毛巾和衣服;桌子底下放小板凳,不用的时候收起来。十五平米的空间,被她规划得井井有条。

下午,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盆红烧肉,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今天搬家,得吃点好的。”他说。

一家人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桌子支在床前,五个人围着坐,胳膊肘碰胳膊肘。红烧肉的香味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混合着新鲜的石灰味。

和平在秀兰怀里咿咿呀呀,小手挥舞着,想去抓筷子。

“这小子,知道有肉吃。”建国笑着,用筷子蘸了点肉汤,点在孩子嘴唇上。和平舔了舔,眼睛亮起来,张嘴还要。

“不能多吃,咸。”秀兰把孩子抱开。

静婉慢慢吃着馒头,不时抬头看看这个新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桌子上,红烧肉泛着油光,馒头白得晃眼。

“挺好。”她说了两个字,继续吃饭。

共用厨房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六平米的空间,三个灶台,三个水龙头,三个碗柜。302和301、303共用。301住的是印刷厂的老赵一家五口,303住的是中学老师周老师夫妻俩。

第一天做饭,秀兰有些拘谨。她只带了最简单的家伙什:一口铁锅,一把菜刀,一个案板。

老赵媳妇正在炒白菜,看见秀兰进来,热情地打招呼:“新搬来的?几号?”

“302。姓沈。”

“我姓赵,叫我赵大姐就行。”赵大姐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说话嗓门大,“那是周老师家的灶台,他们两口子都是文化人,爱干净,你别碰他们家东西就行。”

秀兰点点头,开始洗菜。她今天打算做个白菜炖豆腐,再贴几个玉米面饼子。

水龙头水流很小,滴滴答答的。秀兰接了半盆水,刚要端走,赵大姐说:“等等,我这有热水。”说着从暖壶里倒了半瓢热水给她。

“谢谢赵大姐。”

“客气啥,以后就是邻居了。”赵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家几口人?”

“五口。我,我爱人,我婆婆,还有小叔子和小姑子,不过小叔子住食堂宿舍,小姑子住校,周末才回来。还有个孩子,三个月。”

“哟,够挤的。”赵大姐啧啧两声,“不过也正常,这楼里哪家不挤?我们家五口人住十二平米,比你们还少三平米呢。”

正说着,周老师进来了。他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本《红旗》杂志。看见厨房里有人,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开始洗米。

赵大姐朝秀兰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文化人就这德行”。

秀兰笑笑,继续做饭。她把白菜切成细丝,豆腐切成方块,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土豆——这是静婉嘱咐的:“第一天开火,做点扎实的,吃饱不想家。”

油热了,下葱花,爆香,然后下白菜。刺啦一声,香味立刻飘出来。

赵大姐抽了抽鼻子:“哟,手艺不错啊。”

周老师也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白菜炒软了,秀兰加开水,下豆腐和土豆,然后开始贴饼子。玉米面里掺了点白面,和得不软不硬,拍成巴掌大的饼子,沿着锅边贴一圈。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二十分钟后,锅盖掀开。热气蒸腾中,白菜炖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饼子金黄酥脆,贴着锅的那面结了层焦香的嘎巴。

“开饭了!”秀兰喊了一声。

建国进来端锅,静婉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一家人回到302,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还飘着饭菜的香味。

赵大姐对周老师说:“闻见没?新来的这家,做饭有一套。”

周老师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淘米。

周末,小满从师范大学回来。

她背着书包爬上三楼,找到302,敲门。开门的是秀兰,怀里抱着和平。

“嫂子!”小满高兴地叫起来,“这就是我小侄子吧?让我抱抱!”

秀兰把孩子递给她。小满小心翼翼地抱着,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心都要化了。

“真像大哥。”她说。

“都这么说。”秀兰笑着,“快进来,妈在呢。”

静婉坐在床上,正在补衣服。看见小满,她摘下老花镜:“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小满抱着孩子坐下,“就是功课忙。不过再有一年就毕业了,到时候分配工作,就能帮衬家里了。”

“不用你帮衬,你自己过好就行。”静婉说,“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哥要当先进工作者了。”

“真的?”

“厂里贴红榜了,有他的名字。”静婉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下个月开表彰大会,还能得个暖壶。”

正说着,建国下班回来了。他浑身是雪,棉袄湿了大半,但脸上带着笑。

“哥!”小满站起来,“听说你要当先进了?”

建国有些不好意思:“还没定呢,就是提名。”

“提名就是有希望!”小满比哥哥还高兴,“到时候我去给你加油!”

晚上,嘉禾也回来了。他带了食堂的折箩——今天有接待任务,剩了不少好菜。红烧肉、四喜丸子、炒肝尖,虽然混在一起,但依然诱人。

“今天什么日子?”建国问。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家了。”嘉禾说。其实他是听说大哥要当先进,特意庆祝的,但没说出口。

一家六口人,挤在十五平米的房间里吃饭。桌子太小,有人得坐在床上。但没人介意,饭菜的香味,孩子的咿呀声,家人的说笑声,让这个小小的空间充满了暖意。

饭后,小满帮秀兰洗碗。在共用厨房里,她们遇到了周老师。

“周老师好。”小满主动打招呼。

周老师点点头,看见小满胸前别着的校徽:“师范大学的?”

“嗯,一年级。”

“学什么专业?”

“中文。”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我教高中语文。有空可以交流。”

这算是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小满有些意外,连忙说:“好的,谢谢周老师。”

回屋后,小满对秀兰说:“周老师看起来挺严肃的。”

“文化人都这样。”秀兰擦着碗,“不过人不错。昨天和平哭,他还过来问是不是孩子病了,说他爱人有儿科医生的电话。”

“那挺好的。”

窗外,雪还在下。筒子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每个格子里,都是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

嘉禾的厨艺,很快在筒子楼里传开了。

起因是赵大姐家的老二过生日。孩子七岁,想要吃炸酱面。但赵大姐不会做炸酱,做出来的又咸又苦。

正发愁呢,秀兰说:“让我小叔子试试?他在国营饭店当厨师长。”

“那敢情好!”赵大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嘉禾那天正好休息。他带着自己的家伙什来了:甜面酱、干黄酱、五花肉、黄瓜丝、豆芽、青豆、心里美萝卜丝,摆了一案板。

“赵大姐,您家有香油吗?”

“有有有!”

“六必居的干黄酱最好,不过这个也行。”嘉禾开始操作。肉切丁,肥瘦分开;酱用水调开;葱姜蒜备好。

灶火开大,热锅凉油,先下肥肉丁,煸出油,再下瘦肉丁。肉变色后,下葱姜蒜末,爆香,然后下调好的酱。小火慢炸,不停地搅拌,防止糊底。

炸酱的香味,像有生命一样,从厨房飘出去,沿着楼道扩散。

第一家开门的是303的周老师。他本来在备课,闻到香味,放下笔,走到厨房门口。

接着是二楼、四楼的住户。有人端着碗就出来了:“谁家做炸酱呢?这么香!”

赵大姐得意地说:“302的小叔子,国营饭店的厨师长!”

二十分钟后,酱炸好了。红亮油润,肉丁酥烂,酱香浓郁。嘉禾舀了一勺给赵大姐尝。

“我的天……”赵大姐瞪大眼睛,“这、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炸酱!”

嘉禾笑笑,开始煮面。手工擀的面条,宽窄均匀,下锅三滚就熟。捞出来过凉水,筋道爽滑。

一碗面,舀两勺酱,配上八样菜码:黄瓜丝、豆芽、青豆、萝卜丝、黄豆、芹菜末、葱花、香菜。拌匀了,每根面条都裹着酱,油光发亮。

赵家老二吃得头都不抬,一碗接一碗。

“慢点吃,别噎着。”赵大姐看着儿子,眼圈有点红,“这孩子,从来没这么爱吃东西。”

嘉禾又炸了一大碗酱,分给邻居们尝。每家一小勺,用碗端着,像领圣餐一样郑重。

周老师也分到一勺。他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老北京的做法。我小时候,我奶奶也这么做。”

“您奶奶是北京人?”

“旗人。”周老师说,“光绪年间,家里还阔过。后来……不提了。”

那天晚上,整个三楼都飘着炸酱的香味。各家各户的晚饭,都因为这一勺酱而丰盛起来。

从此以后,嘉禾成了筒子楼的“厨神”。谁家有事,都来请教:红烧肉怎么做不腻?饺子馅怎么调?发面怎么发?腌咸菜放多少盐?

嘉禾来者不拒。他喜欢看人们吃到美食时的表情——那种纯粹的、满足的快乐。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手艺有了意义。

静婉在阳台上种了小葱。

她从楼下挖了点土,装在破脸盆里,撒上葱籽,每天浇水。北京冬天冷,她把脸盆搬到屋里,放在窗户边,让阳光晒着。

“妈,种这个干嘛?”建国问,“买菜的时候捎带两根就行了。”

“你不懂。”静婉说,“有土的地方,就是家。”

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葱。看着那些细弱的绿芽破土而出,一点点长高,她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秀兰明白了婆婆的意思。她也开始在阳台种东西:蒜苗、香菜、甚至尝试种西红柿——虽然知道长不大,但看着那点绿色,就觉得有希望。

筒子楼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建国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拉板车到晚上六点回来。秀兰在家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静婉帮着照看和平,给孩子讲故事——虽然孩子还听不懂,但她讲得很认真。

“你爷爷啊,是个好人。”她对着襁褓里的孩子说,“他做的豌豆黄,慈禧太后都夸。可他最得意的,是给老百姓做便宜又好吃的点心……”

和平睁着大眼睛,咿咿呀呀地回应。

周末是小满和嘉禾回家的日子。小满会带回来学校的新鲜事:哪个老师讲课有趣,哪个同学写了首诗,图书馆进了什么新书。嘉禾则带回来食堂的剩菜,还有从同事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十五平米的房间,挤着六个人,却并不觉得拥挤。因为心是满的。

直到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夜里十一点,和平突然发高烧。

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哭声都微弱了。秀兰急得直掉眼泪,建国穿着单衣就要去医院。

“等等。”静婉叫住他,“深更半夜的,你怎么去?板车还在厂里。”

“我背他去!”

“外面下雪呢,路滑。”

正着急,有人敲门。是周老师。

“我听见孩子哭得不对。”他说,“是不是病了?我爱人是儿科医生,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建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麻烦您了!”

周老师家装了电话——整栋楼只有他家有。他拨通电话,简单说了情况。电话那头,周老师的爱人问了几个问题:体温多少?有没有咳嗽?大便怎么样?

“她说可能是幼儿急诊。”周老师放下电话,“先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身。如果明天还不退烧,再去医院。”

他回家拿来酒精和体温计,教秀兰怎么给孩子擦身。又拿来几片退烧药:“这是我爱人备着的,婴儿剂量减半。”

折腾到凌晨两点,和平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孩子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

“周老师,太谢谢您了。”建国握着周老师的手,不知说什么好。

“邻里邻居的,应该的。”周老师说,“以后有事就说话。”

他走了,轻轻带上门。

秀兰抱着孩子,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后怕的眼泪。

“妈,”她对静婉说,“咱们这邻居……真好。”

静婉点点头,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筒子楼里,大多数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那些亮光,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春天来了。

阳台上的小葱长到了一拃高,绿油油的。秀兰种的蒜苗也能吃了,炒鸡蛋时掐几根,满屋飘香。

小满带回来一个消息:她考上研究生了。

“师范大学要留我读研,毕业后可能留校任教。”她说这话时,脸上放着光,“导师说我的论文写得好,有培养价值。”

静婉看着她,看了很久:“小满,你是沈家第一个大学生,现在又要读研究生。你爷爷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可是……”小满低下头,“读研要三年,不但不能挣钱帮家里,还得家里补贴。”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建国说,“哥供你。”

“还有我呢。”嘉禾说,“我现在工资涨到五十二块了,够用。”

秀兰也说:“家里有我和妈呢,你安心读书。”

小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家里并不宽裕。十五平米的房子住五口人(嘉禾偶尔回来住,得打地铺),建国拉板车的工资刚够糊口,嘉禾的工资要补贴家里,还要存钱准备娶媳妇。多一个人读书,就多一份负担。

“别想那么多。”静婉拍拍她的手,“读书是好事。沈家祖祖辈辈都是手艺人,没出过读书人。你能读出来,是给祖宗争光。”

那天晚上,小满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和秀兰、和平挤一张床),听着身边嫂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隔壁床上大哥的鼾声,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开饭店,她就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父亲沈怀远总是说:“小满,好好读书,将来不用像你哥你爸这么辛苦。”

后来父亲去世,家道中落。大哥十六岁就辍学打工,二哥虽然学了手艺,但也是吃辛苦饭。只有她,一直被保护着,上学,考师范,现在又要读研。

“我得争气。”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一定要读出来,一定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窗外,月光如水。筒子楼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悠长而坚定,像是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向前走。

夏天,筒子楼里热得像蒸笼。

十五平米的房间,挤着五口人,又没有风扇,晚上根本睡不着。建国就在楼道里打地铺——反正水泥地凉快。

邻居们也都各显神通:有的在阳台上睡,有的在楼道里打地铺,有的干脆去屋顶睡。

嘉禾出了个主意:在阳台上搭个凉棚。

他从食堂找来几根竹竿,一些旧帆布,和建国一起,在阳台上搭了个简易的凉棚。白天拉上帆布遮阳,晚上卷起来通风。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个凉快地方。

静婉喜欢坐在凉棚下,抱着和平,给孩子扇扇子。从三楼看下去,能看到整个大杂院: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女人们在水池边洗衣服,男人们在下棋聊天。

“妈,喝点绿豆汤。”秀兰端来一碗汤,里面还放了冰糖。

静婉接过来,慢慢喝着。绿豆煮得开花,沙沙的,冰糖的甜恰到好处。

“秀兰,你来沈家一年了。”她突然说,“觉得怎么样?”

秀兰愣了愣:“挺好的。妈对我好,建国对我也好,嘉禾和小满都把我当亲姐。”

“苦不苦?”

“不苦。”秀兰说,“比在老家强多了。在老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在这儿,虽然挤,虽然热,但能吃饱,有工作,有奔头。”

静婉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北京城的夏天,天空是灰蓝色的,云朵很低,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蝉在树上嘶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静婉轻声说,像是说给秀兰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秋天,小满研究生开学了。

她搬到了学校的宿舍,但每周六还是回家。每次回来,都带回新书、新思想。

“我们教授说,要建设新中国,就要有文化,有知识。”她给家人讲,“以后扫盲了,人人都能读书看报,那该多好。”

建国听着,若有所思。他只有小学文化,拉板车用不着认多少字。但儿子和平将来要上学,他得给孩子做个榜样。

“小满,你教我认字吧。”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说。

全家人都愣住了。

“哥,你说真的?”小满问。

“真的。”建国很认真,“我不能让我儿子将来问他爸:‘爸,这个字念什么?’我说不认识。”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建国下班回来,洗了脸吃了饭,就坐在桌前学认字。小满当老师,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教。

秀兰抱着和平在旁边看,时不时也跟着念。静婉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缝补衣服,耳朵却竖着听。

“这个字念‘国’。”小满在纸上写,“国家的国,也是咱们沈建国的国。”

建国一笔一划地跟着写,手很笨,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建国哥,你写得真好。”秀兰说。

建国不好意思地笑了:“好什么,跟狗爬似的。”

“慢慢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小满鼓励他。

筒子楼的夜晚,大多数人家都在听广播、聊天、早早睡觉。只有302的窗户亮着灯,里面传来认字的声音。

“人——”

“人!”

“口——”

“口!”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楼道里,传得很远。

十一

冬天又来了。

这是沈家在筒子楼过的第一个完整年头。春节前,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虽然物资紧张,但过年总要有点过年的样子。

赵大姐家腌了酸菜,周老师家买了二斤猪肉,302的沈家,嘉禾从食堂带回来一条鱼——不大,但很新鲜。

“年年有余。”嘉禾说,“今年咱们也吃鱼。”

年三十晚上,三家共用的厨房格外热闹。赵大姐在炖肉,周老师在炒菜,秀兰在做鱼。三个灶台同时开火,蒸汽弥漫,香味混合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

“开饭啦——”赵大姐喊了一嗓子。

各家各户开始往屋里端菜。楼道里飘满饭菜香,孩子的欢笑声,大人的祝福声。

302的房间,桌子摆不开,就把床板掀起来,铺上报纸当桌子。五口人围坐在地上,年夜饭摆了一地:红烧鱼、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拌萝卜皮,还有一盆酸菜白肉——是赵大姐送来的。

“今年是咱们在新家过的第一个年。”建国举起酒杯——里面是白开水,“希望明年更好。”

“希望和平健康长大。”秀兰说。

“希望小满学业有成。”嘉禾说。

“希望……”静婉想了想,“希望咱们一家,平平安安。”

“干杯!”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彻夜空。

吃过饭,一家人挤在床上听广播。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虽然杂音很大,但依然热闹。

和平已经睡着了,躺在静婉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

“妈,您看,和平做梦都在笑。”秀兰小声说。

静婉低头看着孙子,轻轻拍着。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像春雷滚滚。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十二

年后,春暖花开。

阳台上的小葱又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秀兰种的蒜苗、香菜也都发了芽。她甚至尝试种了月季——从公园捡来的枝条,插在土里,居然活了。

有一天,静婉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她看着那些植物,看着楼下玩耍的孩子,看着远处北京站的钟楼。

“秀兰,”她突然说,“你说,咱们会在这儿住多久?”

秀兰正在晾衣服,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妈,您想搬走?”

“不想。”静婉摇摇头,“这儿挺好。虽然小,虽然挤,但有邻居,有烟火气。大栅栏的房子大,但冷清。”

她顿了顿:“我就是想,将来和平长大了,结婚了,住哪儿?这房子,住不下第四代了。”

秀兰笑了:“妈,您想得真远。和平才一岁呢。”

“人老了,就想得远。”静婉也笑了,“不过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这代人,能把日子过好,就不容易了。”

阳光照在阳台上,暖洋洋的。静婉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风很轻,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歌声:“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歌声稚嫩,但充满朝气。

静婉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一年的地方:灰色的筒子楼,密密麻麻的窗户,晾衣绳上飘扬的衣服,阳台上绿油油的植物。

这不美,不宽敞,不舒适。

但这是家。

有亲人在的地方,有烟火气的地方,有希望的地方,就是家。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十五平米的房间,此刻洒满阳光。建国昨晚学的字还摊在桌上,秀兰缝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嘉禾的炒勺挂在墙头,小满的书堆在角落。

一切都很拥挤,一切都很简陋。

但一切,都刚刚好。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在有限的空间里,拓展出无限的可能;在简陋的条件下,创造出丰盈的温暖;在平凡的日子里,活出不平凡的意义。

筒子楼里的沈家,和千千万万的中国家庭一样,正在新时代的浪潮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书写着自己的故事。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上一章目 录下一章存书签
站内强推绝世唐门 和竹马睡了以后 挑肥拣瘦 天命为凰 叶辰夏若雪 江南第一媳 真武世界 重生八零:媳妇有点辣 杀神 快穿之拯救深情男配 长姐如母 遮天之圣体时代 穿越豪门之娱乐后宫 温水煮沫沫 网游之修罗传说 大夏王侯 心动!隔壁舞室里有一束月光 玄鉴仙族 拯救男配计划 新手也能爆护的顶级诱鱼剂 
经典收藏聚宝仙盆 虚空塔 桃花村那些事儿 闺蜜嫁一家,我是儿媳她是婆妈 圣手毒心:田园药医 战神联盟之暗影星愿 做饭太好吃,被整个修仙界团宠了 我在香江当陀枪师妹 重生逃命,竟敲开京圈太子的房门 皇太女满级归来,三万英魂杀疯了 诸天影视:我努力让主角无事可做 琳琅诡事录 海贼:我两面宿傩,乱杀 戮途 夜拥吾爱 景家五姑娘 宝可梦:重生小智,只想弥补遗憾 快穿:炮灰走剧情总被男主截糊 重生逆袭:我的老婆是娱乐圈顶流 星辰下的魔法师 
最近更新父王竟靠天天拆家的我升官了 你们都有魔法,我会修仙怎么了? 旅行社通万界,真千金带国家飞升 退宗后,废柴师妹她横扫修仙界 越熟越野 直播解剖神明,疯批御姐爆红全网 被夺身躯舔仇人?恶毒女配杀疯了 祖宗跨时空对话,供品统统笑纳 年代重生我摆烂,全家读心疯狂卷 末日开局:我成欧皇一路躺赢 回到宦官未阉时 重生七零:悍妻当家 三年不同房,我提离婚你哭什么? 深陷余温 心机钓系美人,十个大佬争风吃醋 暴君靠我续命?我一反派被娇宠了 撩烽火 玄门王妃卜卦,反派全员瑟瑟发抖 听懂本喵心声,疯批反派吃瓜改命 贵族学院恶女,不小心成为万人迷 
睡前小故事集A 爬格子的蜘蛛 - 睡前小故事集Atxt下载 - 睡前小故事集A最新章节 - 睡前小故事集A全文阅读 - 好看的其他类型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