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元照一路徐行,不疾不徐。
她风餐露宿,足迹踏过平原与丘陵,一面朝着极西之地赶路,一面留意沿途山川风物的参差变化,将所见山势走向、水流脉络暗合阵理,与自己所参悟出的阵纹相互印证,逐渐推演出了更多的功能不同的阵纹,使得她对于天地之理的理解又更深了一层。
她将自己领悟的阵纹全都一一记录到了书册上,方便以后能够流传下去。
倏忽数月过去,她一路向西,终于渐渐接近大梁疆域的极西尽头,距离东极岛所在的无尽海已经不远。
越往极西地界深入,周遭的山峦便越加密集巍峨,峰岭连绵拔起,人烟也随之愈发稀疏。
沿途几乎见不到成规模的城池,只隔许久才能撞见零星村镇,且都规模狭小,不过百十户人家的模样。
也正因地处偏远,朝廷官府的管束力道便越弱。
此地人丁稀薄、土地瘠薄,大梁对这片疆域的开发程度极低,自然不会派驻多少官吏在此设衙治理。
几日前,元照策马踏入一片荒僻山野。
四周尽是起伏错落的山峦,遍地裸露着岩土,山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扫过坡地,一派荒芜气象,几乎看不到多少高大林木,只有稀稀拉拉的矮草灌木散落在石缝间。
一连走了几日,沿途风景都是如此。
这一日,她驱着马沿山坳深处走了许久,耳畔忽然掠过一串清脆宛转的鸟鸣。
循声抬首望去,她眸底掠过一丝讶异——不远处的山巅上空,一只身形异常硕壮的孔雀正舒展双翼,从容盘旋。
其翎羽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宝光,尾羽间隐有灵光流转,远望去便知绝非凡物。
按常理而言,凡俗孔雀本就飞不到这般高度,更不可能长到如此骇人的体型。
更奇的是,那孔雀身侧还簇拥着成群的雀鸟,麻雀、喜鹊、山鸦各色禽鸟混杂其间,鸣声高低错落,绕着它的羽翼上下翻飞,如同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孔雀前行。
元照心念一转便已了然:这是一只修为不低的灵兽,就连它身侧那些不起眼的雀鸟,也都开灵成了灵兽,只不过修为尚浅,气息微弱。
这种荒僻山野怎会有孔雀灵兽在此栖息?
据她所知,大梁的这片疆域并没有孔雀这种禽鸟栖息。
元照心头暗生疑惑,好奇心起,便决意驱马跟上去一探究竟。
她还没行至孔雀盘旋的那座山脚,那孔雀忽然振翅一收,朝着山谷深处的某个方向疾飞而去,身后乌泱泱一片雀鸟齐齐振翅,潮水般紧随其后。
元照见状,当即指尖轻叩马颈,坐骑会意,四蹄发力,立刻提速朝着鸟群消失的方向追去。
不多时便追得近了,那孔雀显然也察觉到了下方的动静,微微侧首,垂眸朝她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可它并未理会,依旧缓缓扇动着华丽的尾羽与双翼,不紧不慢地向前飞掠,姿态雍容闲雅,隐隐透着百鸟之王的从容气度。
元照就这般一路跟在孔雀身后,辗转进入了另一重连绵的山峦深处,行不多时,一道幽深开阔的山谷便展现在她眼前。
她目送孔雀领着百鸟飞入谷中,正欲策马跟进,耳畔忽闻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
下一刻,一只体型壮硕的花斑猛虎不知从哪处岩壁后蹿出,带得周遭灌木簌簌弯折,虎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
它挡在谷口正中,龇着锋利的獠牙,虎目死死盯住了她。
元照不由一怔。
寻常飞禽走兽领地意识极强,开灵的灵兽更是如此。
方才那孔雀与眼前这花斑虎修为皆不算弱,竟能在同一片地界比邻而居、相安无事,实在不合常理。
那花斑虎眼泛清亮灵光,灵智已然不低。
它并未贸然扑击,只喉间滚出阵阵低沉的咆哮,震得周遭草叶簌簌发抖,分明是在出声警告,不许她再往前半步。
就在元照指尖微凝,思忖着是否出手将其制住时,山谷深处忽然传来那孔雀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
啼声落处,花斑虎当即收了低吼,又抬眼扫了元照一眼,随即转头纵身一跃,健硕的虎身几个起落便窜入谷中,眨眼便消失在林木山石之后。
元照看得微怔,一时猜不透其中缘由。
她略一迟疑,还是轻夹马腹,驱着坐骑缓步走进了山谷。
谷口处的景致与谷外荒山别无二致,皆是乱石荒草。
可往里走了约莫一里地,一片齐整方正的农田忽然撞入她的视线。
田亩面积不算广阔,却打理得井井有条,田垄笔直分明。
外圈田畦种着谷物,穗实饱满;内圈菜畦栽着各色菜蔬,叶片青翠油亮,长势格外喜人。
这处荒芜地界,一般情况下是很难种出庄稼的,更别说还长得如此茂盛。
更令元照讶异的是,菜畦间蹦跳着几只身形足有幼犬大小的青蛙,它们腮帮子一鼓一鼓,正催动着微弱灵力,将水灵气化作细密水珠,均匀洒在菜株叶片之上。
水珠滚落在青翠菜叶间,晶莹透亮,沾着细碎的泥土气息,衬得整片菜畦愈发鲜润鲜活。
青蛙不可能懂得种植,也就是说,它们是有主人的。
瞧见元照,几只青蛙半点不见慌乱,蹲在田埂上朝她呱呱叫了两声,随即一蹦一跳地朝着谷内深处而去,圆滚滚的身子起落间带着几分憨态,倒像是特意在前头为她引路一般。
元照见状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步而行,跟在几只青蛙身后往谷内走。
行不多时,一间简朴的茅草屋便出现在前方。
屋舍四周种满了青葱的药草,风一吹便漾起层层碧浪,淡苦的清香气漫开来,如一道天然的青碧篱笆,将茅屋团团围在当中,自成一处清净小院。
几只青蛙蹦蹦跳跳进了院门,元照抬眸望去,只见院中正坐着一位身着灰布僧衣的僧人。
他身周或蹲、或坐、或伏着大大小小数十只灵兽,山猫、野犬、雀鸟品类不一,先前见过的孔雀与花斑虎也赫然在列,安静地守在僧人身侧。
僧人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经卷,正语速平缓地低声诵念,声音温和沉静,伴着山风漫过药草的轻响,院中自有一股安然宁和的气息。
一众灵兽皆敛了声息,乖乖支着耳朵凝神静听,连素来凶戾的花斑虎也伏在地上,半眯着虎目,模样分外温顺。
察觉到院外有人,僧人停下了诵念,缓缓转过头望向元照,语声平和:
“施主远道而来,不妨进来坐坐。”
待看清僧人容貌,元照不由微微一怔,脱口道:“你是……焉摩罗大师?”
纵使时隔五十余载,她对这位来自西域的高僧依旧记忆鲜明。
比起当年初见之时,焉摩罗的容貌几乎没有多少变化,眉目依旧沉静,只是身上早已换去了当年那件褴褛破旧的僧袍。
“施主是……”见她一口道破自己身份,焉摩罗也微感诧异。
元照脸上戴着面具,只凭方才一句问话,他一时没能辨出来者何人。
元照抬手摘下面具,唇角噙着笑意,温声道:“大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面具落下的刹那,焉摩罗便认出了她的身份。
与元照一般,他对这位女修也印象极深——自他走出西域游历以来,元照是唯一一个正面击败过他的人。
“原来是元施主,别来无恙。”焉摩罗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起身抬手相邀,“元施主快请进。”
元照颔首应了,牵着马走到院旁,将缰绳拴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随即迈步走进院中。
在焉摩罗的招呼下,她在院中一方由整石打磨而成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贫僧这里荒僻简陋,只有清水相待,元施主莫嫌怠慢。”焉摩罗取过陶碗,为她斟了一碗清水。
石桌打磨得不甚平整,表面凹凸粗糙,陶碗放上时微微一侧,碗身倾斜了几分,所幸碗中水稳稳当当,并未洒出半滴。
“大师言重了。”元照微微摇头,随即开口问道,“大师怎会隐居在这荒僻山谷之中?”
焉摩罗含笑答道:“贫僧在此隐居修炼,算来已有四十个年头了。”
原来当年十方大会落幕,焉摩罗便再度踏上了云游之路。
他一路向南行去,远渡重洋到了海外诸岛,在海外盘桓游历了数载,方才折返大梁。
本打算再返回西域看看,却不料在半路遭遇一伙歹人袭击。
他轻易便将那伙歹人击退,却从为首之人身上搜出了一部粗浅简陋的灵修功法。
功法虽浅薄粗陋,却给从未接触过灵修体系的他带来了极大的震动——直到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多年来冥冥中感知到的、游离于天地间的那股奇异能量,便是灵气。
心念震动之下,他开始潜心钻研灵修法门。
之后又在大梁境内游历了一段时日,他才知晓,灵修这套全新的修炼体系,早已在大梁各地悄然传播开来。
又过了些时日,他云游到这处山谷,恰好撞见那孔雀与花斑虎为争夺领地斗得不死不休。
那孔雀本不是此地原生的灵兽,原先只是一只普通孔雀,开灵后与别处灵兽争地落败,被驱逐出了原本地界,几经辗转流离,才落到了这片山野。
可这片山野早有花斑虎盘踞,两兽为了争夺领地,再度拼死相搏。
一场恶斗下来,双方都身负重伤,倒在山石间奄奄一息。
就在两兽命悬一线之际,焉摩罗路过此地,出手将它们救了下来。
为了照料两只重伤的灵兽,他索性就地取材,搭起了这间茅草屋,暂且住了下来。
养伤的那段日子,他每日都会为两兽诵念佛经,日子一久,两只灵兽竟渐渐熏染出几分佛性,凶性收敛,消了争强好斗的心思。
待伤势痊愈,它们便不肯再离去,决意留在山中追随焉摩罗。
焉摩罗见此地清净偏僻,便索性定下心来,在此隐居钻研灵修之法。
这一坐一悟,便是整整四十年。
这四十载寒暑里,他将佛门经义与灵修法门相互印证融合,创出了一部专属于佛门的灵修功法,修为也随之一路突飞猛进。
他本就是武道绝顶的高手,将一身精纯内力尽数转化为灵力之后,修为很快便臻至凝神期第二重——守神境。
这数十年间,这片山野里又陆陆续续诞生了不少灵兽。
为免诸兽因领地、猎食再起争斗,焉摩罗修炼之余,也常会为山中灵兽讲经诵佛。
日久天长,一众灵兽都成了这小院的常客,纵是互为天敌的飞禽走兽,如今也能和睦共处,才有了元照今日所见的奇景。
听完焉摩罗的讲述,元照心中暗叹,不愧是佛门高僧,心性定力远超常人,竟能在这荒僻山谷闭关数十载,岿然不动。
她自己虽也有过数十年的闭关修行,却辗转换了数个地方,换境换心,也算有所调剂。
可焉摩罗却能耐住彻骨的寂寞,守着一方小院、满山灵兽,数十年如一日。
故友阔别多年难得重逢,二人自然免不了坐而论道,交流彼此的修行心得。
二人从午后谈到日影西斜,石桌上的清水换了两回,每每说到精妙处,焉摩罗便指尖轻叩石桌,眼中精光闪动。
元照也会顺着佛理中的定心之法,联想到神识修炼的关窍,彼此印证之下,皆有所得。
二人境界虽在伯仲之间,元照的底蕴积累却远胜焉摩罗——她距离突破至下一重境界本就只有一步之遥,只是迟迟未曾寻到那临门一脚的契机罢了。
是以论道之时,元照的诸多见解与体悟,每每给焉摩罗带来极大的启发。
焉摩罗虽天赋卓绝,悟性惊人,终究是独自摸索多年,难免有闭门造车之弊,每每听得元照道出修行路上的体悟与法门,都有茅塞顿开、拨云见日之感。
反过来,焉摩罗以佛理入修行的独到视角,将佛法禅意与灵修之道相融的思路,也让元照打开了新的眼界,收获了许多从前从未有过的全新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