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极域东方,骸骨星海苍茫万顷,万古沉寂。
东城回光天城高悬于回光崖岸之巅,整座浩瀚巨城凭万丈晶壁绝壁凌空而立。下方骸骨星海浩荡无垠,远古崩落的大陆残片、褪去星辉的星辰骨架、寂灭岁月的古殿残骸,皆于深海之中缓缓浮沉。偶有一缕灰白源辉横穿星海,刹那照亮那些尘封万古的庞大遗骸,勾勒出满目苍凉的亘古轮廓。
回光天城雄踞这片古老星海最繁盛的交汇核心,沿回光崖岸层层叠叠向上铺展。琼楼商宫、古塔悬殿、错落亭台尽数依附晶壁而生,自崖底直攀云海之巅。纵横长桥跨接数十座悬空山台,域内各方商会旗帜、世家纹印沿路罗列,彰显着永无极域东部的鼎盛繁华。
天穹之上,一方巨型晶壁穹顶覆罩整座城池,由九百九十九座寂灭宇宙的晶壁碎片熔炼铸就。每一块晶壁之内,皆封存着一方宇宙终末落幕的最后余晖,是以这座天城无绝对黑夜。
即便时至深夜,穹顶之上赤金、幽蓝、深紫、银白各色寂灭辉光轮番流转折射,亿万细碎光斑漫过宫阙长街,时而染赤东城街市,时而覆蓝西城高塔。
天际更有回光奇景横贯长空,消逝纪元的古老光痕自虚空深处倒映现世,明暗明灭,让这座东方第一城兼具极致繁盛,又藏着骸骨星海与生俱来的万古死寂。
而在这片繁华之巅、回光崖岸最核心的疆域,便是永无极域四大家族之一——花家的祖地。
花家祖地绵延数千里,外围十二座悬空古峰环列拱卫,腹地宫殿群依崖排布。朱黑檐瓦叠落,暗金梁柱交错,在穹顶回光的映照下流转不定。祖地最深处,一座常年闭锁、极少对外开放的大殿,今夜灯火通明。
殿名寂华祖殿。
百丈殿门肃穆紧闭,十二根镌刻花家本源古纹的黑金巨柱直通殿顶穹苍。殿中悬一轮暗紫源晶光盘,垂落幽幽微光,将整座大殿衬得沉凝肃穆。
花家族长花弄蕊高坐正中主位,褪去盛会大典的繁复华服,仅着一袭素净深紫长袍,墨发束起,风骨清冷。身为无极境强者的浩瀚气息尽数敛于体内,不露分毫。她双手轻搭座椅扶手,面上神色淡然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的缕缕沉郁,泄露出心绪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大殿两侧,十余名花家核心长老分列落座,相较往日议事的规整肃然,今夜殿内气氛压抑凝滞,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名年高德劭的长老率先起身,整衣拱手,礼数周全,眉宇间的不甘与愤懑却难以遮掩。“族长。”他语声低沉凝重。“花惊梦此次命魂本源,受损过重。”一语落地,殿内众长老面色齐齐沉凝。
长老继续沉声禀报:“自从自万界坟场将其带回,族中接连动用数种顶尖命魂修复重宝,今日更是取出了压箱底的虚无大洞丹。”谈及此丹,殿内数名长老眼角皆微微抽缩。
虚无生大洞,大洞吞万瑕。此丹乃是花家珍藏的顶尖奇宝,丹成自蕴一方幽暗本源大洞,专司吞涤命魂深处的外来残痕、寂灭余毒与本源裂隙,散尽丹力可令重创的命魂重归纯净归静之态。寻常族中长老,毕生都难得一次动用机缘。
“可即便倾尽这般底蕴……”长老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无奈。“他的修为,依旧无法重回永寂境初阶。”大殿骤然陷入短暂死寂。
另一侧一名性情急躁的长老按捺不住,豁然起身,大袖猛甩,面色铁青难看。“那一战伤势太过凶险惨烈!”
“命魂本源被数次撕裂重创,最后修为更是被硬生生打落至真湮境初阶!虚无大洞丹虽能涤尽残伤,却补不回已然损耗枯竭的命魂根基!长此以往,即便花惊梦苏醒,日后能否再踏永寂境,都是未知之数!”
又有长老沉声附和。
“最致命的是他最后强开命寂归墟,此招本就以自身修为、命魂根基为祭,虽借族长所赐莲花本源保住性命,可燃烧损耗的核心根基,绝非寻常丹药能够弥补挽回。”
最先发言的长老眼底不甘愈发浓烈,郑重拱手。“族长!花惊梦被逼至绝境、遭此重创,我花家绝不能就此作罢!”“所言极是!”立刻有人应声附和。
“此战他代表的是我花家颜面!如今外界只知他落败,无人深究其中凶险底牌!各路散修已然将池家那名外援捧至巅峰,我花家若默然无应,只会被天下视作示弱,彻底被池家压过一头!”
“此事绝不能轻易揭过!”
十余位长老纷纷开口,殿内议论四起,气氛愈发嘈杂纷乱。有人提议封锁伤势消息,掩盖花惊梦根基暴跌的实情;有人恳请开启族中深层疗伤禁地;更有人提及封存万古、非族群存亡绝不动用的命魂至宝。
纷乱之际,一道平缓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压下满堂喧杂。“族长。”众人话音稍歇,齐齐侧目望去。
花寅缓缓起身,今夜他面色阴郁沉冷,旧伤虽已稳住,眉宇间的滞涩却久久不散。他未随众人争辩疗伤之法,先朝花弄蕊恭敬拱手,而后从容开口。
“此次天骄大比,我花家的折损,远不止折损一名花惊梦这般简单。”众长老神色微变。
花寅语声愈发低沉。
“我族护族终极兽煌无名力压群雄,稳居榜首,保住了世家底蕴声势。可四大家族天骄大比,关乎年轻一代数百年名望格局。花惊梦落败、池家外援夺魁之事,如今已然传遍永无极域全境。”
他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抹刺骨冷意。“方才我已收到东城各大附属势力的传讯。”“池家夺魁之后,域内无数散修、中小世家,已然纷纷奔赴池家祖地。”
殿内长老神色骤然一凛,“其中数家势力,更是携镇族重宝登门,只求换取池家长期庇佑,以往在我花、池两家之间中立观望的诸多商盟,如今也已然暗中接洽池家。”
“放肆!”一名长老紧握座椅扶手,面色铁青,“大比落幕不过数日,这些墙头草竟迫不及待改换门庭!”
众人皆是愤懑难平,殿内气氛愈发凝重,花寅不再多言,垂眸拱手,将最终决断权交于主位,全程默然听审的花弄蕊,此刻终于缓缓抬眸。
她眸光浅淡沉静,眉宇间沉吟流转,指尖轻擦扶手,暗自思忖局势。数息之后,她抬手轻抬,示意众人肃静。“诸位长老,且听我一言。”
话音落下,满堂瞬寂,花弄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泠有度,沉稳有力。
“我知晓此战落败,于我花家而言是莫大折损。历年天骄争锋,我花家常居魁首,族中上下早已惯于登顶之位。此番折戟,诸位心中不甘,我感同身受。”
她话锋微转,透着通透格局。“但战事已定,胜负已分,再多争辩,皆是徒劳无益。”几名欲再争辩的长老,尽数默然闭口。“当下重中之重,唯有一事。”
花弄蕊提及花惊梦,眼底终于浮出真切凝重。
“此战之后,花惊梦展露的底蕴与天资,彻底推翻了族中以往对他的评判,他能走到最终决战,将太虚一脉大道修至如斯境地,其未来价值,远非一次大比胜负可以衡量。眼下第一要务,便是修复其命魂本源,守住他重归永寂境的根基。”
她从容决断。“至于外界势力摇摆站队,随他们去,世家根基,从不由一场盛会的胜负而定。”话音落处,她眸光骤然沉敛,藏起深浅莫测的锋芒。“至于那名池家外援……秦宇”
她未曾直呼其名,语气平淡却暗藏笃定。“我自有安排。”花寅垂眸敛神,未曾接话。
一句定调,殿内纷争彻底扭转,众人不再纠结胜负颜面,尽数回归花惊梦的疗伤事宜,新一轮热议再度掀起。
一名白发长老率先建言:“虚无大洞丹只能涤瑕,不能补基。依老夫之见,可开启族中幽胎寂窟,以七七四十九日寂养温固命魂,再以家族本源缓缓滋养,托举其跌落的修为。”
立刻有人摇头反驳:“不妥。幽胎寂窟只善稳魂静心,他如今是命魂本源亏空,并非魂念躁动。四十九日寂养,只能稳固现有残根,根本无法助其重回永寂境。”
“那你有更好之法?”“动用回生梦莲。”
“荒唐!”有人厉声驳斥,“回生梦莲何等珍稀?乃是族中留存、专为无极境强者锁魂保命的至宝,岂能用来救治一名跌落境界的后辈!”
“后辈?”对方寸步不让,“南宫星陨大人亲自出手施救,你还看不清他如今的份量!”“回生梦莲专治魂灭道消之危,不治本源亏空根基跌落,对症全然不符!”
“那就引祖脉本源灌体!”“更是大忌!他命魂裂痕遍布,祖脉强行灌入,只会撑碎残魂,彻底废了此人!”
“可取太虚净髓露,先涤除其命魂深处的外来剑意残留,再命三名永寂境至臻长老轮流护持温养……”
“此法太慢!耗时千年,于事无补!”“慢也好过将人彻底治废!”“难道便任由他这般沉沦数百年?”
殿内再度喧杂纷乱,众长老各执一词,争执不休,有人主张温和温养,有人执意重炼魂基,有人请动祖脉,有人欲开禁地,更有人提议暂时封印其修为,沉寂数十年后重修永寂大道。
各有道理,各有弊端,争执愈演愈烈,从疗伤之法吵至远古旧例,满堂纷乱不休,主位之上,花弄蕊始终静坐默然,冷眼旁观,不插话,不制止,任由众人争辩。
直至某一瞬——她眸光骤然一凝,眼底平静瞬间碎裂。原本轻搭扶手的右手骤然抬起。“安静。”两字落殿,清冷沉肃,带着一族之长的绝对威严。
满堂嘈杂,戛然而止,十余位长老齐齐侧目,心头骤紧,花弄蕊缓缓起身,身姿挺拔清冷,目光死死锁定大殿中央空无一人的虚空,神色凝重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