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茅台酒泼在地毯上。
刺鼻的酱香味在封闭的包厢里迅速弥漫。
水阁中餐厅的这间顶级包厢,空气彻底冻结了。
马老板的脸色铁青。
看着地毯上的水渍,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常年挂着和善笑容的脸,此刻布满了阴霾。
坐在右侧的小马哥一言不发。
他慢慢摘下无框眼镜,拿出一块丝绒布,低头擦拭镜片。动作很慢,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大战一触即发。
谁都知道,今天要是掀了桌子,明天整个天朝互联网的格局就会天翻地覆。
就在这死寂的关口。
雷老板站了起来。
脸上堆满标志性的憨厚笑容,操着一口仙桃口音,硬生生挤进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
“大家这是干什么嘛。”
雷老板端着茶杯,绕过半个圆桌。像弥勒佛一样四处作揖,开始和稀泥。
“今天能聚在乌镇,是多大的缘分。咱们都是为了国内的科技发展。
聊着聊着,怎么还伤和气了。”
他走到马老板身边,伸手拍了拍马老板的后背。
“马老哥,王老弟年轻,手里现金多,做事痛快。你作为咱们圈子里的老大哥,多担待。”
转过头,雷老板又冲着主位上的王敢笑了笑。
“王老弟也是。这包厢的杯子贵得很,摔坏了还得赔。来,大家喝口茶,降降火。和气生财。”
这套太极拳打得很老套。
但在场的人都需要这个台阶。
马老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他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小马哥戴回眼镜,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和王敢死磕。
真逼急了,这个疯子把几百亿现金全砸进补贴战里,大家都会被拖进深渊。
包厢里的火药味暂时压了下去。
气氛刚一缓和,两位马老板隔空对视了一眼。
仅仅一秒钟的视线交汇。
武力逼退的计划宣告破产。他们立刻启动了第二套方案。
招安,分赃。
但涉及到利益切割的绝密谈判,不能有外人在场。
马老板转过头,看向坐在下首的王猩。
刚才正是王猩替他冲锋陷阵,当了试探王敢的过河卒。
“王猩啊。”马老板语气冷淡,带上了上位者的命令口吻。
“你这几天为了生鲜那摊子事,也累坏了。今天这局差不多了。
你带着你的人,先回酒店休息。
剩下的事,我们几个老家伙跟王老弟慢慢聊。”
王猩猛地抬起头。
看着马老板毫无波澜的脸,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赶人。
刚才需要他出头当枪使,现在准备切蛋糕了,就直接一句回去休息,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他踢开。
对面的小马哥也转过头。
他看着坐在下首的张明,以及几个偏企鹅系的创业者,微微扬了扬下巴。
“张明,你们几个也回去吧。明天分论坛还要上台,去准备准备发言稿。”
张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刚拿了融资,本以为自己终于跨进了核心圈层。
小马哥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剥夺了他留在牌桌上的资格。
包厢里陷入屈辱的死寂。
王猩和张明这些人在外面呼风唤雨。动辄谈论颠覆行业,手握百亿估值。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清醒了。
在真正的寡头面前,在绝对的资本垄断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估值根本一文不值。
他们只是大佬用来撑门面、互相试探底线的棋子。
真到了关起门来分食血肉的时候,他们连站在旁边听一耳朵的资格都没有。
王猩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凸起。
他没有发作。
他默默站起身,生硬地点了点头,带着几个阿狸系的创业者,头也不回地走出包厢。
张明等人也沉默着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
大门再次关上。
三十人的大圆桌,空荡荡的。
只剩下马老板、小马哥、雷老板等寥寥几位初代互联网寡头。
以及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观的王敢。
闲杂人等退场。
伪善的面具撕下。
马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奔主题。
“王老弟。刚才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现在没外人,咱们把话说透。”
马老板看着王敢,眼神中透着精于算计的冷酷。
“外卖、打车、电商。这几个赛道大家都在烧钱。但钱不能一直这么烧下去。”
“咱们在这拼刺刀,把几百上千亿的真金白银拿去补贴用户?
拿去给那些送外卖的骑手发奖金?”
马老板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对底层的蔑视。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把钱往水里扔。钱全给了穷鬼,那不是糟蹋了嘛!”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咱们几家联手。”
马老板抛出了底牌。
“把市面上那些不听话的小鱼小虾全部捏死。然后,咱们同时停止补贴。”
“不仅停补贴。我们还要统一提高对商家的抽成,提高对骑手司机的派单佣金。
把这几亿用户的市场,彻底瓜分、固化。”
他的眼中闪烁着对财富绝对垄断的渴望。
“这几亿网民,以后就是咱们圈在笼子里的羊。大家能轻松赚钱,何必打生打死呢。”
“老弟,你拿钱入股找项目,不就是为了收获嘛。这不比你到处撒钱跟我们死磕强?”
赤裸裸的垄断同盟。
包厢里安静极了。
所有大佬都盯着坐在主位的王敢。他们划出了底线,等待这个最大变数的表态。
王敢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这群平时满腹经纶的互联网教父,觉得十分可笑。
格局太小。
为了国内网民口袋里的几块钱配送费,为了几毛钱的抽成。居然煞有介事地开什么闭门分赃会。
就像几个村头恶霸,在商量怎么瓜分菜市场。
王敢刚准备开口。
包厢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巨大的撞击声吓了在场大佬一跳。
秦知语的副手陆涛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神情亢奋,眼睛里布满血丝,领带也歪到了一边。
“王总!”
陆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看到满屋子的大佬,下意识放慢脚步,准备绕过圆桌凑到王敢耳边汇报。
王敢抬起手,极其随意地摆了摆。
他指着大门的方向,语气不容置疑。
“站住。就在那儿说。”
陆涛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双马等人有些犹豫。
“我让你就在那儿说。”
王敢眼神锐利,透着睥睨天下的狂傲。
“这里没外人。说。”
陆涛咽了一口唾沫。
他挺直腰板,因为极度激动而发颤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响起。
“王总!就在刚才!”
“美联储在华盛顿正式宣布,加息二十五个基点!”
“零利率时代结束了!靴子落地了!”
陆涛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全球金融市场瞬间暴跌!美元指数狂飙!我们在离岸账户里的多头头寸,利润炸了!”
美联储加息。
这个足以引发全球金融海啸、改变世界资产定价逻辑的核爆级消息。
瞬间把包厢里这些还在算计怎么坑老百姓几块钱的大佬们震懵了。
然而更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的,是王敢接下来的话。
在所有人还未回过神来时。
王敢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下达了让全场倒吸冷气的指令。
“知道了。”
王敢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按照预案。海外几十亿美金的杠杆多头仓位,一股不平。一股都不准卖。”
王敢抬起头,眼神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通知交易组。把账上剩下的所有可用资金,继续给我全仓加码。”
“我要把华尔街那些死扛的空头尸体,全部踩在脚下。”
“去办吧。”
“是!”陆涛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身狂奔出门。
包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雷老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偏重实业,还没完全从这疯狂的金融术语中反应过来。
而深谙资本运作的双马。
此刻看着主位上那个轻描淡写间,又要在华尔街卷走上百亿美金的男人。
他们的脊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刚才提出的瓜分国内网民几块钱抽成的阴谋。
在这个能操纵全球金融潮汐、把华尔街当提款机的深海巨鳄面前。
显得如此滑稽。
可笑。
并且寒酸。
王敢站起身,拉了拉西装的下摆。
他没有再看桌上的任何人一眼。他迈开步子,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经过马老板身边时,王敢停下了脚步。
“马老哥。”
王敢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你们慢慢分。我不缺那几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