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明年，每年给县里上缴十万块的利润，剩下的钱，不全都是制衣厂自己的？
虽说这钱是公对公，只能在厂里用度，落不到他个人腰包里，但他李建业有的是办法。
只要厂子账上有钱，他完全可以以制衣厂的名义，搞几个附属产业。
比如建个劳动服务公司厂。
这年头，劳动服务公司可是个好东西，能安置厂里职工的待业子女，上面大力支持，政策一路绿灯，还能免税。
这产业链一铺开，里面的门道可就多了，钱怎么转、怎么用，全是他这个大老板说了算。
合法合规，还能把利益最大化，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
大半天的时间，几千件衣服被清点装箱，搬上卡车，几个经理拿着提货单，乐呵呵地跟着车走了。
库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搬运工在打扫卫生。
李建业伸了个懒腰，溜达回了自己的厂长办公室。
刚进门，拿起暖水瓶准备倒点热水泡杯新茶，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李建业转头一看，有些惊讶。
“苏局长？你还没回去？”
苏雪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直筒裤，很干练的打扮，平时那副冰山美人的做派，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走进来，反手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车我已经让司机先开回桦县了，我不急这一会儿。”苏雪语气平淡，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李建业。
李建业放下暖水瓶，靠在办公桌上。
“怎么？八百件嫌少，还想留下来跟我走后门多批点？”
苏雪没接这个茬。
她走到门后，伸手捏住门锁的插销。
“咔哒”一声。
门反锁了。
不仅如此，她还走到窗户边，把办公室的半截窗帘也给拉得严严实实。
李建业挑了挑眉，看着她的动作。
“苏局长，你这可是大白天，在制衣厂厂长办公室啊，你这锁门拉帘子的，是几个意思？”
苏雪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那件白衬衫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抹白皙。
“李厂长，衣服的事谈完了，我现在更需要做一些其他事。”
李建业拉过椅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变谨慎了啊。”
上次来的时候这女人可是不管不顾的，现在居然知道锁门了。
苏雪拉过另一把椅子，直接在李建业对面坐下，两条长腿自然地交叠在一起，直筒裤勾勒出修长的线条。
“不谨慎不行。”苏雪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你这人，身边的狂蜂浪蝶太多，要是不把门锁死，万一中途又有人进来，跟我抢来抢去的，那就不太好玩了。”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醋意，显然，苏雪对李建业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很是不满，她堂堂一个商业局副局长，心高气傲，哪受得了跟别人分享。
李建业无奈地摊了摊手，往椅背上一靠。
“行，苏局长既然把门都焊死了，那我今天就配合配合你。”
李建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希望你今天，真能吃上独食。”
苏雪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建业身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平时工作中的那股子冷淡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野性。
“我不仅要吃独食……”苏雪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李建业的脖颈上，声音压得很低，“我连骨头都要咽下去。”
下一秒，她一把拽住李建业的衣领，猛地将他拉向自己，直接跨坐了上去。
苏雪的动作很快，带着股不顾一切的野性。
她跨坐在李建业腿上，手指刚搭上那件白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眼瞅着就要升温。
就在这节骨眼上。
走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直奔厂长办公室而来。
紧接着。
“砰砰砰！”
实木门被敲得震天响。
“建业啊，在里头没？”
梁县长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穿透门板，在办公室里炸开。
苏雪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触了电似的，猛地从李建业腿上弹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拢紧衬衫领口，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飞上两朵红云，连呼吸都乱了套。
李建业坐在椅子上，两手一摊，冲着她做了个无奈的动作。
这可真不赖他。
谁能想到堂堂一县之长，这个时候跑来查岗。
苏雪咬着后槽牙，狠狠剜了李建业一眼，那视线里全是幽怨和火气。
眼看着就要吃到嘴里的肉，硬生生被人给搅和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行把那股子野性压下去，伸手理了理头发，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做派。
李建业看着她这变脸的速度，心里暗乐。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把插销拔了，拉开门。
“梁县长，您这大忙人怎么有空跑我这破厂子来了？”李建业笑呵呵地把人迎进来。
梁县长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跨进门槛。
他刚要说话，视线一扫，正好看见站在办公桌旁边的苏雪。
再瞅瞅那拉得严严实实的半截窗帘。
梁县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苏局长也在呢？”梁县长打量着两人，“大白天的，你们俩这锁着门，拉着帘子，在里头商量啥赚钱商机呢？”
苏雪心里一突，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梁县长说笑了。”苏雪语气平淡，恢复了冰山美人的调调，“这外头太阳毒，拉上帘子凉快些。”
“是吗？”梁县长乐了，“我怎么瞧着，这屋里比外头还热乎呢。”
李建业赶紧打圆场。
“县长，您快坐，我给您泡茶。”李建业提起暖水瓶，抓了把高碎扔进大茶缸里，“刚才苏局长正跟我谈那批新款衣服的事儿呢。”
梁县长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他看了苏雪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了口。
“苏局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建业可是我们柳县的宝贝疙瘩。”梁县长指了指李建业，“这赚钱的好事，得先紧着我们柳县来。”
说到这，梁县长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打趣。
“你可不能仗着自己长得俊，用美人计把我们李厂长给勾到桦县去啊。”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有点微妙。
苏雪那张冷脸差点没绷住。
她倒是想把李建业给勾走，李建业他也不给机会啊！
李建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笑得那叫一个坦荡。
“县长，您这话可就寒碜我了。”李建业摆摆手，“我这人定力好着呢，再说了，我媳妇艾莎那长相，那身段，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有那么漂亮的媳妇在家热炕头，外头谁能勾得走我？”
李建业这话回得巧妙，既捧了自家媳妇，又间接绝了梁县长的调侃。
苏雪听着这话，心里直泛酸水。
又是那个毛熊国女人！
她堂堂商业局副局长，哪点比不上那个洋婆子了？
心里虽然气得牙痒痒，但面上还得端着。
“梁县长误会了。”苏雪顺坡下驴，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李厂长点石成金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一个亏损了那么久的烂摊子，到他手里几天就活过来了，我今天留下来，就是想厚着脸皮，向李厂长讨教几招经验。”
梁县长听完，哈哈大笑。
“讨教经验好啊！”梁县长放下茶缸，“建业这脑子，一般人还真比不上，等有机会，我做东，把你爸老苏也叫上，咱们两县坐下来好好交流交流。”
苏雪的父亲是桦县的县长，梁县长这话，算是给足了苏雪面子，也把刚才的尴尬给翻篇了。
“那我就替我爸先谢谢梁县长了。”苏雪客套了一句。
她看了一眼李建业，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今天这独食，肯定是吃不成了。
“梁县长，李厂长，你们聊正事，局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我就先回桦县了。”
苏雪拿起桌上的黑色公文包，作势要走。
临转身的时候，她飞快地瞥了李建业一眼。
那视线里，带着三分幽怨，七分不甘。
李建业装作没看见，端起茶缸喝水。
“哎，苏局长，别急着走啊。”梁县长抬手拦了一下。
苏雪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反正也不是外人，这事儿又不是什么机密。”梁县长指了指旁边的空沙发，“坐下一起听听，说不定对你们桦县也有启发。”
苏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
能多看李建业两眼也是好的。
见两人都坐定了，梁县长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谈正事的严肃表情。
“我刚才去财务科转了一圈，那几个老出纳数钱数得手都快抽筋了，制衣厂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阔绰的时候！”
梁县长说话的语气都有些激动。
当初把制衣厂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李建业，他顶着县里多大的压力？
多少人背地里看笑话，说他梁志超病急乱投医。
现在好了，这才多久功夫，旧货全卖出去了，新货又五万多块钱进账！
这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些看笑话的人脸上。
“县长，这才哪到哪啊。”李建业不以为意，“这六千件只是去探探路的，等过几天市场反响出来了，那帮人还得提着现金来抢货。”
“好！有魄力！”梁县长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苏雪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看着李建业那副运筹帷幄的从容模样，她心里的火苗又开始往上窜。
这男人，怎么看怎么有味道。
可惜，今天没能把他扒光。
梁县长抽了半根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建业啊，其实我今天过来，还有个更重要的事儿。”
梁县长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制衣厂在你手里的转变，还有那批新款衣服在各个县供销社的销售潜力，我之前连夜写了份报告，直接递给市里了。”
李建业挑了挑眉。
“县长，您这动作够快的啊。”
“能不快吗？”梁县长哼了一声，“咱们柳县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个能下金蛋的鸡，我得赶紧让上面知道，把政策和资源要下来！”
李建业放下茶缸，来了兴致。
“那市里怎么说？”
苏雪也竖起了耳朵。
市里的态度，可是直接关系到制衣厂未来的发展方向，甚至会影响到周边几个县的商业布局。
梁县长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他看着李建业，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市里的回应……”梁县长故意卖了个关子，“你们猜，上面给了个啥批示？”
李建业翻了个白眼，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茶杯。
“县长，您这大中午的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猜谜语吧？”李建业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我这人脑子笨，猜不透上面领导的心思，你要是想卖关子，那咱们就聊聊中午吃啥，我让饭馆的福生叔给您炒两个拿手菜，吃饱了您再接着卖。”
梁县长被噎了一下，指着李建业笑骂了一句。
“你这臭小子，一点情趣都没有！”
苏雪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假装喝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这老狐狸！
哪是让她留下来听什么经验！
这分明是拉着她当观众，好衬托柳县的威风！
桦县那边的制衣厂现在快揭不开锅了，柳县这边却要一飞冲天，梁县长这显摆的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梁县长清了清嗓子，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行了，不跟你小子绕弯子了。”
梁县长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根本藏不住。
“市里的批示下来了。”
“市供销社那边发话了，决定先从咱们这拿一批货，放到市里的几个大商场和供销社去试卖。”
李建业听完，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就这？”
梁县长瞪大眼睛。
“什么叫就这？你小子知不知道市里的吃货量有多大？那可是几个县加起来都比不上的！”
李建业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
“县长，您要是就为了这点事高兴成这样，那您的格局可就太小了。”
梁县长被气乐了。
“好小子，你倒是说说，什么叫格局大？”
李建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市里要是只拿点货去试卖，那顶多算是给个甜头，真正的大头，肯定在后头，市里那些领导猴精猴精的，怎么可能放着这么大一块肥肉不咬一口？”
梁县长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
“市里领导说了，这只是个开始！”
“如果后续咱们制衣厂的表现真的优异，销量能稳住，市里会直接出面做主，把咱们的衣服推向更远的地方，比如省城，甚至隔壁几个省！”
“到时候，光靠咱们柳县这个厂房肯定不够用。”
“市里承诺，只要订单量上去，直接在市里给批地，建新厂房，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全力支持把这门生意做大！”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雪捏着公文包的手指都泛白了。
建新厂房！
要政策给政策！
市里这是下了血本，要把柳县制衣厂打造成一块金字招牌啊。
她看向李建业，原以为这男人听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肯定会激动得跳起来。
结果李建业只是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
“建业，你怎么这副表情？”梁县长有些纳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难道不高兴？”
李建业放下茶缸，扯了扯嘴角。
“县长，市里这算盘打得可真响，我在小兴公社都能听见响声。”
“哦？怎么说？”梁县长来了兴致。
李建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
“市里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人才，商机，必须得留在本市，给我机会，给我未来，这是为了套牢我，免得我被其他地方的人给挖走了。”
说到这，李建业有意无意地瞥了苏雪一眼。
苏雪心里一虚，赶紧移开视线。
这男人是不是长了透视眼？怎么连她想挖人的心思都看穿了？
李建业继续往下说。
“您想想，这制衣厂之前亏成什么样了？市里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现在一看有油水了，立马就贴上来了，这叫什么？这叫不见兔子不撒鹰。”
梁县长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市里这也是为了支持你。”
“支持是真支持，套牢也是真套牢。”李建业一针见血，“现在外头的风向变了，以后的市场肯定是越来越开放，从上面下来的政策就能看出来，以后做买卖的门槛会越来越低。”
“市里那些领导眼睛毒着呢，他们看出了这衣服背后的潜力，也看出了政策的方向。”
“他们这是怕我带着手艺和脑子跑到别的地方去，毕竟南边现在可是热火朝天的，他们提前布局，拿政策和资源把我拴在市里，到时候厂子做大了，税收、政绩、名声，全都是市里的。”
梁县长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他原本只顾着高兴，还真没往这么深的地方想。
现在被李建业这么一分析，全对上了。
“你小子……”梁县长指着李建业，半天憋出一句话，“真是个妖孽！”
这脑瓜子，这看问题的眼光，别说同龄人了，就是市里那些干了半辈子工作的老油条，也未必有他看得通透。
苏雪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男人不仅懂设计、懂生产，连大局观和政策走向都摸得这么透彻！
他天天待在柳县这个小地方，哪来的这些超前眼光？
苏雪看着李建业的侧脸，心里的招揽之意越发强烈。
李建业伸了个懒腰。
“不管市里怎么算计，这对咱们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
“前景一片大好啊。”李建业感叹了一句。
只要衣服好卖，只要能赚钱，在哪建厂不是建？
反正他是老板，大头都在他手里捏着。
梁县长连连点头。
“没错，只要衣服能一直好卖，咱们就立于不败之地！”
梁县长心情大好，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苏雪。
“苏局长。”梁县长笑眯眯地开口，“怎么样？坐这半天，学到点什么经验没？”
苏雪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杯给砸过去。
学经验？
学啥啊！
学你们柳县怎么被市里当成宝贝疙瘩供着？
学李建业怎么几句话就把市里领导的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这玩意儿是能学会的吗！
苏雪心里疯狂翻白眼，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被人拉来强行围观的傻子。
这俩人一唱一和的，分明就是在她面前装了一波大的！
偏偏她还不能发作，还得陪着笑脸。
“梁县长，李厂长真是高瞻远瞩。”苏雪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今天这趟，我算是大开眼界了。”
“哈哈哈哈！”梁县长畅快地大笑起来。
能让桦县的冰山美人吃瘪，这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那行，苏局长局里还有事，我就不留你了。”梁县长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苏雪站起身，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她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李建业。
“李厂长，如果有机会，桦县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条件，随你开。”
梁县长一听急了。
“嘿！你这丫头，当着我的面挖墙脚啊？”
苏雪没理会梁县长，就盯着李建业。
李建业笑了笑。
“多谢苏局长厚爱，不过我这人念旧，柳县的水土养人，我暂时还没打算挪窝。”
苏雪咬了咬嘴唇，那张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那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听得出主人心里的火气有多大。
看着苏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梁县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建业，这女人可不简单，你以后跟她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知道。”李建业点点头，“桦县县长的千金，能简单到哪去？”
李建业琢磨着，她几斤几两我还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