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个个沉重的泥袋砸入水中,激起浑浊的浪花。
淤泥混合着尸体,在水面下堆积出一条暗红色的通路。
虽然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条人命,但对于攻城方来说,只要路通了,人命就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眼看距离第一座岛只剩最后两丈。
“将军!”
一名亲兵指着远处,失声大喊:
“狼烟!铁林谷点狼烟了!”
陈峰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铁林谷侧翼的一座孤峰上,一股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在阴沉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西北方向更远处的山头,第二道、第三道狼烟接连炸开。
黑烟滚滚,直刺苍穹。
周围的几个千户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
“哈哈哈!”
陈峰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好!好得很!老子等的就是这把火!”
他指着那滚滚狼烟,对着周围众将厉声道: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这是在向青州哭丧!铁林谷撑不住了!”
“将军,那咱们……”一名千户迟疑道。
“咱们什么咱们?继续攻!”
陈峰满眼快意,哈哈大笑,
“王爷这次钓鱼,算是把鱼饵给咬实了。”
“咱们三卫联军压境,他铁林谷满打满算才多少兵?撑死了两千来号!面对咱们五万大军,他拿什么挡?不求援就是个死!”
“可一旦求援……”
陈峰冷笑一声,“青州卫就得动。”
众将听得云里雾里,一名副将眼神一亮,脱口而出:“调虎离山?”
“不全是。”
陈峰心情大好,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两句:
“青州卫主力早就跟着林川南下了,留守的那点兵力,守城尚且吃力。如今铁林谷求救,他们若是不救,铁林谷必破;若是救,城内必然空虚。”
他转头看向太行山的方向:
“如果所料没错的话,虎贲、宁边、狼山三卫的兄弟,已经出动了。”
“只要青州卫敢出城半步,这青州城,就要回到王爷手中了!”
说到这,陈峰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在舒张。
这一仗,攻下铁林谷是小功,配合王爷拿下青州才是泼天的大功!
原本他还担心铁林谷死扛着不求援,坏了王爷的大计。
现在看来,到底是主心骨不在,沉不住气。
这才哪到哪?
几辆土车就把他们吓尿了裤子,急吼吼地点了狼烟。
“传令下去!”
“告诉弟兄们,对方已经慌了!阵脚乱了!”
“先登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给老子踩着他们的尸体,杀过去!”
“杀!!”
随着主将一声令下,原本有些凝滞的攻势,瞬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无数镇北军士卒红着眼,推着土车,扛着泥袋,嚎叫着冲向那最后两丈宽的水面。
陈峰看着直冲云霄的狼烟,嘴上压抑不住笑容。
他甚至已经在盘算,今晚是在铁林谷里烤羊肉,还是去青州城里喝花酒。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有时候转换只在一瞬间。
那狼烟,确实是信号。
但召来的,究竟是待宰的肥羊,还是吃人的恶狼……
只有点烟的人才知道。
……
轰隆隆——
滚滚闷雷碾过云层。
雨势减弱,天地间依旧一片肃杀。
青州南门,轰然洞开。
“快!跟上!”
“别掉队!”
嘈杂的呼喝声打破了城外的死寂。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如开闸洪流般涌出,脚步凌乱。
最显眼的,是混杂在队伍中的独轮车队。
足足上千辆手推车。
推车的辅兵一个个龇牙咧嘴,喊着号子往前跑。
车却是空的。
大军刚出城,身后厚重的城门便“哐当”一声,重重合上,吊桥也随即拉起。
二里外的密林深处。
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一幕。
雨水顺着蓑衣滴落,几名身披伪装的斥候趴在泥地里,直到那支看起来臃肿不堪的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其中一人才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乖乖,真出来了。”
斥候抹了把脸,“数好了吗?”
“清清楚楚。”
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
“步卒不下四千,青州城里头空了!”
“赶紧去禀报大人!”
几人不再犹豫,猫着腰退出树林,翻身上了藏在深处的快马。
马鞭炸响。
几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卷起一地泥浆,朝着太行山方向狂奔而去。
……
铁林谷外围,几处不起眼的野岭荒坡。
雨水汇成细流钻进脖领,有点凉。
可趴在泥泞里的汉子们却浑身冒着热气。
这是清平新军的头一战。
“把弦给老子护好了!要是待会儿谁的弩机卡了壳,别怪老子军法伺候!”
一名穿着千户铁甲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目光在手底下这帮新兵蛋子脸上刮过。
看着这群瘪犊子兴奋得眼珠子发红,他满意地咧了咧嘴。
“都给老子听清楚!”
他吼了一声,“这会儿,英泽、津源那两帮孙子也在埋伏。咱们之前为了争抢三县谁第一没少干架,嘴皮子磨破了没用,今天谁是英雄谁是狗熊,全看这一哆嗦!”
“头儿,咱们能输给他们?”
一个大头兵嘿嘿一笑,“咱们清平县是什么地界?”
“那是侯爷的老家!是龙兴之地!”
千户一巴掌拍在那兵的脑壳上,笑骂道:
“知道就好!”
“咱们在侯爷眼里,那就是娘家人!是嫡系!”
“英泽那帮人顶多算个后娘养的。”
“要是咱们娘家人在自家门口丢了场子,让那帮后娘养的看了笑话,老子回头就把你们这身皮给扒了,丢回田里去种红薯!”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紧张的气氛散了不少。
“也别说老子不照顾你们。”
千户收敛笑意,大拇指朝自己胸口一比:
“老子是铁林谷出来的老兵,当初跟着侯爷杀蛮子的时候,侯爷那是拍着老子肩膀喊过名字的!”
听到这话,周围的新兵呼吸顿时粗了几分,眼神里满是艳羡。
能被侯爷记住名字,那就是通天的荣耀。
“你们不是整天嚷嚷着没仗打,手痒地挠墙吗?”
千户抽出刀来,在满是泥浆的靴底蹭了蹭,寒光乍现:“今儿个,就是你们露脸的机会!谁要是杀得漂亮,表现得像个爷们,老子亲自写举荐信,送他进铁林军院!”
轰!
这话一出,比天上的雷声还管用。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铁林军院!
那是所有战兵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只要能从里面结业出来,最次也是个总旗。
那是真正的鱼跃龙门,光宗耀祖!
“头儿,说话算话?”
“老子一口唾沫一颗钉!”
千户狞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那冲天的狼烟,
“都给老子趴好了,把招子放亮!待会儿听令行事,咱们不仅要赢,还得赢得漂亮,让英泽津源那帮孙子知道,谁才是这三县真正的爷!”
草丛中,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雨幕。
像是一群饥饿已久的狼。
磨爪霍霍,只待猪来。